“真沒禮貌!你就是這麼求人的?”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女聲,驟然從禪房內響起,如同玉珠落盤,打破了死亡投擲前的最後一瞬寂靜。
幾乎同時,禪房二樓那低垂的竹簾猛地向上一卷。
簾後,一道纖細嬌小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窗紙上。月光勾勒出她玲瓏的輪廓,似乎隻穿著貼身的素色單衣,烏黑的長發如瀑般披散著。雖隔著紙窗,看不清麵容,但那身影散發出的氣息,卻絕非尋常孩童,而是一種曆經沉澱、淵深難測的沉靜與慍怒。
“你是橘桔梗?”李澈目光如電,死死鎖住那道窗後剪影,聲音冰寒依舊,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正是!”窗後人影沒好氣地應道,聲音清脆依舊,卻帶著明顯的惱火,“深更半夜,毀人清修,打打殺殺,還要炸人房子?大華公主,好大的威風!”
李澈哪有心思與她虛與委蛇,開門見山,語速極快:“我姐夫身中奇毒,命懸一線!城中郎中說唯有你能救!條件,你儘管開!
隻要我李澈能做到,金山銀海,神兵秘籍,絕無二話!但此刻,救人如救火,刻不容緩!請你速速隨我下山!”
“哦?中毒?”橘桔梗的聲音似乎頓了一下,帶著一絲玩味,卻依舊不緊不慢,“什麼毒啊?怎麼中的啊?說來聽聽?哦,對了,讓你那些粗手粗腳的兵離我的花遠點!踩壞了一朵,你們賠得起嗎?”
李澈的耐心徹底被磨儘,胸中怒火與對楊炯生死的焦灼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她猛地回頭,聲音如同從九幽寒冰中迸出,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給我炸!”
話音剛落,數十顆冒著青煙、嗤嗤作響的轟天雷,如同索命的烏鴉群,劃破夜空,狠狠砸向那座精致雅靜的禪房小樓。
“哎呀!你個瘋子!”窗後那嬌小身影發出一聲又驚又怒的尖叫。
隻聽“砰”的一聲巨響,禪房二樓那精致的紙窗連同木格瞬間被撞得粉碎。
一道嬌小得驚人的身影如同受驚的乳燕,迅捷無倫地從破窗中飛掠而出,姿態輕盈曼妙,在空中一個靈巧的轉折,赤著的雙足穩穩落在了花園中央,恰好避開那些轟然落地的轟天雷。
幾乎在她落地的同時。
“轟!轟轟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連成一片,狂暴的烈焰與濃煙瞬間吞噬了那座雅致的禪房小樓。巨大的衝擊波將門窗、梁柱、瓦片如同紙片般撕碎、拋飛。整座木樓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劇烈地搖晃、呻吟,最終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中,轟然垮塌。
煙塵衝天而起,夾雜著燃燒的木屑,如同下了一場火雨,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煙塵撲麵而來,吹得花園裡的花海劇烈起伏。
橘桔梗剛一落地,便猛地回頭,正看到自己安身的小樓在爆炸與烈焰中化作一片狼藉的廢墟。她嬌小的身軀明顯僵了一下,月光下,那張終於顯露出來的小臉,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種被徹底冒犯的暴怒。
李澈卻已無暇顧及她的情緒,爆炸的煙塵尚未散儘,她已大步流星地穿過嗆人的煙霧,徑直走到橘桔梗麵前,目光如炬,上上下下仔細打量這個神秘的醫者。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出橘桔梗的模樣。她身形極其嬌小玲瓏,至多隻到李澈胸口,看上去不過十歲女童模樣。
一張臉更是粉雕玉琢,圓潤精致,眉眼彎彎,瓊鼻櫻唇,如同年畫裡走出的玉娃娃。然而,那雙眼睛卻深邃如寒潭,流轉著與稚嫩麵容絕不相稱的成熟、慧黠,甚至此刻還帶著熊熊燃燒的怒火。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十二單衣裡層小袿,赤著雙足站在微涼的花泥上,烏黑的長發隨意披散,幾縷發絲沾了些許煙灰,更添幾分狼狽。
可偏偏她身上那股淵渟嶽峙、沉凝如山的氣息,以及方才那驚鴻一瞥的淩空飛渡,無不昭示著她絕非等閒之輩。這巨大的反差,形成一種極其古怪又引人注目的氣場。
“你……”李澈看著這張稚氣未脫卻怒氣衝衝的小臉,又掃了一眼那片冒著青煙的廢墟,心頭竟莫名生出一絲荒謬和哭笑不得,“這就是你躲著不敢見人、非要隔著簾子診病的原因?”
“要你管!”橘桔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小臉氣得通紅,竟不管不顧,就在這狼藉的花園裡,當著李澈和一眾士兵的麵,直接向後一倒,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沾滿露水和泥土的芝櫻花叢上,擺出一個大字型,還故意滾了兩滾,沾了一身的花瓣草屑,蠻橫地叫道:
“我的房子!我的藥!都被你這瘋子炸了!我不去!有本事你炸死我好了!”那副無賴撒潑的模樣,配上她那張天真稚氣的臉,非但不顯凶惡,反而透著一股孩子氣的滑稽可愛。
李澈看著這滿地打滾的“高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她強壓下心頭那絲荒謬感,蹲下身,平視著橘桔梗那雙怒火熊熊卻依舊靈動的眸子,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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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身負武功。但你也該知道,你絕非我的對手。方才若非我急著救人,投鼠忌器,你以為你那點幻術和輕功,能擋得住我的劍?”
橘桔梗躺在地上,大眼睛骨碌碌一轉,停止了翻滾,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哼!吹牛誰不會?要不是仗著那破火器偷襲,毀了我的房子,亂了我的心神,你以為你能逼我現身?”
李澈眼中光芒一閃,計上心來。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橘桔梗麵前晃了晃:“要不這樣?公平比鬥。我讓你三招。三招之內,你若能碰到我一片衣角,算你贏。
我不但立刻命人給你重建一座更大更好的水間寺,金山銀海、天材地寶,隻要世間有,我李澈必為你取來!甚至,”
她故意頓了頓,看著橘桔梗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我還可以親自為你挖三年草藥!但若你輸了……”
她目光陡然銳利如劍,“立刻帶上藥箱,隨我去救人!一刻也不許耽擱!”
“讓我三招?你當真?”橘桔梗猛地從花叢裡坐起來,小臉上滿是狐疑,大眼睛緊緊盯著李澈,似乎在分辨她話中真假。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李澈站起身,負手而立,青衫在夜風中微揚,氣度從容,“如何?敢是不敢?”
“好!”橘桔梗眼中狡黠之色一閃,脆生生地應下,動作麻利地拍拍身上沾的花瓣泥土,站了起來。
她嘴角勾起一抹小狐狸般的得意笑容,大聲道:“一言為定!我數三個數就開始!一!”
“二!”
“看招!”話音未落,“二”字餘音尚在,橘桔梗那嬌小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揉身而上。
她根本不數“三”,竟是存心偷襲。
小小的手掌瞬間變得瑩白如玉,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勁風,直拍李澈胸口膻中大穴,掌勢飄忽,角度刁鑽,赫然是極其高明的點穴截脈手法。
“哼!你這點心眼,都是我姐夫玩剩下的!”李澈又好氣又好笑,沒好氣地斥了一聲。
李澈身形如風中柳絮,看似隨意地向左後方輕輕一滑,妙到毫巔地避開了那陰寒的掌風。同時,她右手袍袖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拂,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上清罡氣已然湧出,並非硬擋,而是如同流水般輕輕一帶。
橘桔梗隻覺得自己的掌力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柔韌的力道牽引著不由自主地偏向一側。她心中微凜,暗道這丫頭好厲害的功夫。
偷襲不成,她反應也是極快,借著李澈那一帶之力,嬌小的身軀滴溜溜一個旋轉,如同陀螺,瞬間轉到李澈右側。
這一次,她雙指並攏如劍,指尖隱現一絲碧幽幽的光澤,無聲無息卻又快如閃電,直刺李澈右肩肩井穴,指風破空,竟帶著一絲腥甜之氣。
“用毒?”李澈眼神一冷,卻依舊不閃不避。
她左手捏了個玄奧的印訣,拇指扣住中指,食指無名指小指斜斜向上,正是道家“玉清蓮花印”。印訣方成,一股無形的清聖之氣瞬間在她身周彌漫開來,如同水波蕩漾。
“嗤!”
橘桔梗那淬著劇毒的雙指刺入這清聖之氣中,如同刺入了粘稠無比的膠水,速度驟然慢了十倍。那碧幽幽的毒氣更是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瞬間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消散無蹤。
橘桔梗隻覺得指尖劇震,一股反震之力傳來,整條手臂都微微發麻。
兩招無功,還被對方輕易化解,橘桔梗小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惱。她猛地一跺腳,嬌叱一聲:“曇花一現!”
這一次,她不再取巧,周身氣勢陡然暴漲。那嬌小的身軀仿佛瞬間拔高,一股淩厲無匹的寒意衝天而起。
隻見其雙掌齊出,掌影翻飛,刹那間竟幻化出漫天掌影,層層疊疊,虛實難辨,如同月夜下驟然綻放又急速凋零的萬千曇花。
每一道掌影都帶著刺骨的陰寒勁力,籠罩了李澈身前所有要害。掌風所過之處,地上的芝櫻、喜林草花瓣被卷起,形成一片粉藍交織的絢麗花霧,更添迷幻殺機,這赫然是她壓箱底的絕技。
麵對這虛實相生、寒勁刺骨的漫天掌影,李澈終於動了真格。
她眼中清光一閃,低喝一聲:“破!”
一直負於身後的右手閃電般探出,拇指緊扣中指無名指,食指與小指筆直如劍,一招“上清誅邪劍”赫然使出。
沒有繁複的變化,沒有耀眼的光芒。她隻是並指如劍,朝著那漫天掌影最中心、氣息最凝聚、最真實的那一點,看似輕描淡寫地點了過去。
這一指,凝聚了她精純無比的上清玄功,蘊含著破除虛妄、直指本源的劍意,指尖所向,空氣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仿佛被無形的利刃割開。
“噗!”
漫天絢爛的掌影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間消散無蹤,粉藍色的花霧也被這凝練至極的指勁洞穿,四散飄零。
橘桔梗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一步,臉上血色儘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她蓄勢已久的絕招,竟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一指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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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她重整旗鼓,李澈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她麵前。依舊是那並攏的雙指,帶著洞穿金石的鋒銳寒意,穩穩地、輕輕地抵在了橘桔梗白皙脆弱的咽喉之上。
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橘桔梗渾身汗毛倒豎,瞬間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你輸了。”李澈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終結一切的意味。
月光下,她的身影清冷卓絕,指尖點在橘桔梗咽喉,畫麵詭異又充滿威懾。
花雨無聲飄落,沾在兩人的發梢衣襟。
橘桔梗渾身僵硬,大眼睛裡先是震驚、羞憤,隨即湧上濃濃的不甘。她猛地一扭頭,試圖避開那致命的手指,小臉漲得通紅,聲音帶著強撐的倔強:“不算!不算!我……我今天心神不寧,房子被你炸了,藥也沒了,狀態不好!咱們……咱們明日再戰!明日我必贏你!”
說著,她賭氣般拍開李澈的手,也不管對方反應,氣鼓鼓地像隻被惹惱的小河豚,轉身就朝著那片還在冒著青煙的廢墟奔去。
“你乾什麼去!”李澈看著她在廢墟裡深一腳淺一腳、氣急敗壞翻找的小小身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皺眉問道。
“找藥箱!”橘桔梗頭也不回,沒好氣地大聲嚷道,聲音裡滿是心疼和委屈,“我那祖傳的寶貝藥箱還在裡麵!要是被你這瘋子炸壞了,我……我跟你沒完!”
這般說著,她奮力踹開一根橫亙在前的焦黑斷木,灰頭土臉地在一堆瓦礫裡扒拉著。
李澈聞言,心頭懸著的那塊萬鈞巨石,終於轟然落地,轉身吩咐道:“快!幫她一起找!務必找到藥箱!”
士兵得令,立刻湧上前幫忙翻找。
橘桔梗卻根本不理他們,兀自埋頭苦尋。
不多時,她發出一聲驚喜的低呼:“找到了!”
隻見她用力從一堆碎木和瓦礫下拖出一個沾滿黑灰、卻依舊能看出是上等檀木所製、四角包著黃銅的箱子。箱子不大,樣式古樸,上麵似乎還雕刻著某種草藥的花紋。
橘桔梗如獲至寶般緊緊抱住,用袖子心疼地擦拭著上麵的灰燼。
李澈快步走到她身邊,看著那張沾滿黑灰、如同小花貓般的小臉,心中那點因她刁難而生的不快也消散不少。
但想到楊炯危在旦夕,她還是忍不住帶著一絲擔憂問道:“我姐夫所中之毒,極其古怪,據說是侵擾靈台、腐蝕心神,尋常藥物怕是……”
話未說完,就被橘桔梗不耐煩地打斷。她抱著藥箱,斜睨了李澈一眼,小鼻子一皺,哼道:“怎麼?不信我?那我走?”
說著作勢就要抱著箱子往山下走,隻是那步子邁得極小,顯然是等著李澈“求饒”說軟話。
“不不不!”李澈連忙攔住,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尷尬的笑意,“就是問問,問問而已……”
在這古怪的小醫仙麵前,她這位大華公主的故意裝出的威嚴似乎總有些不夠用。
橘桔梗這才停下腳步,抱著心愛的藥箱,揚起小臉,對著比她高出許多的李澈齜了齜牙,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氣哼哼地放下狠話:
“哼!你等著!等我救了人,吃飽了飯,養足了精神,明天一定把你打得滿地找牙!小丫頭片子!”
那“小丫頭”三字,從她這張稚氣十足的小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滑稽感。
李澈看著她這副明明輸了還嘴硬、忍不住莞爾一笑。可眼下時間緊迫,不再跟她計較,對牛皋一揮手:“牽馬!”
李澈利落地翻身上馬,橘桔梗抱著對她來說略顯寬大的藥箱,動作卻異常靈巧,腳尖在馬鐙上一點,如同輕盈的燕子般穩穩落在馬鞍上。
“駕!”李澈一抖韁繩,戰馬如箭離弦,引著橘桔梗,朝著山下和泉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山道在蹄下飛速後退。
橘桔梗似乎還在為剛才的比鬥和房子被炸耿耿於懷,撅著嘴嘟囔:“喂!我說前麵那個!你騎那麼快趕著投胎啊?”
李澈頭也不回,清冷的聲音被風吹來:“再不快些,我姐夫出了事,咱們就都去投胎吧!”
“呸呸呸!烏鴉嘴!你等著,我已經想到如何應對你那招了!明日你必敗!”橘桔梗氣呼呼地反駁,小手卻下意識地把胸前的藥箱抱得更緊了些。
“是嗎?剛才誰被打得滿地找牙?”李澈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你……你那是偷襲!趁人之危!不算真本事!”橘桔梗小臉通紅,在馬上直跺腳,惹得身下馬兒不滿地打了個響鼻,“有本事等我吃飽!看我不把你……把你打得……”
“把我怎樣?”李澈微微側頭,月光勾勒出她清麗側臉上的一抹促狹笑意。
“把你打得……打得給我挖一百年的草藥!”橘桔梗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個自認為很厲害的懲罰,聲音脆亮地嚷了出來。
“一百年?好啊!”李澈朗聲一笑,猛地一夾馬腹,“駕!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活到一百年後了!小丫頭,跟緊了!”
“你才小丫頭!你全家都小丫頭!”橘桔梗氣急敗壞的嬌叱聲和清脆急促的馬蹄聲,交織在一起,刺破了牛瀧山沉寂的夜幕,朝著山下那片依舊被火光與血色籠罩的和泉城,疾馳而去。
月光將兩道追逐的身影拉長,藥箱上的銅環隨著顛簸,發出細微而急促的叮當聲,鳴於無際夜色,響在蒼翠山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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