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桔梗卻是越打越快,小臉上戾氣橫生,招招狠辣,顯然被徹底激怒,要將方才受的氣儘數發泄在楊妙妙身上。
楊炯端坐矮幾旁,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龍爭虎鬥,甚至還順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他目光如炬,在二人身上流轉,心中雪亮:這二人身份彼此心照不宣,甚至可能因共同目標而私下有過串聯。
橘桔梗出手狠辣是本性使然,但未嘗沒有借機試探楊妙妙傷勢恢複程度及真實立場之意。而楊妙妙看似被動,閃避間步法雖亂,卻始終護住要害,顯是留有餘力,更像是在觀察橘桔梗的路數。
這兩個女人,一個瘋癲詭譎,一個心思難測,在這小小藥殿裡上演的,何嘗不是長安那盤大棋的縮影?
正看得入神,殿外腳步匆匆。
摘星處夜遊宮如一陣風卷入,一身墨色勁裝,氣息沉凝。他目光飛快掃過激鬥正酣的二人,眉頭微蹙,卻無暇多顧,徑直走到楊炯麵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稟少爺!倭島南急報!肥前、薩摩、日向等十藩,糾結浪人、潰兵及被煽動之暴民近萬,以‘為一條天皇複仇,驅逐華寇’為號,聚眾作亂!其前鋒已突破長門,兵鋒直指石見!前田氏拚死據守石見城,然賊勢洶洶,恐難以久持!”
夜遊宮語速極快,帶著金石般的鏗鏘。
楊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緩緩放下茶杯,麵上無驚無怒,隻輕輕“哦”了一聲,仿佛聽到的不過是鄰家貓狗打架的消息。
南島諸藩?為一條複仇?何其荒謬!一條天皇活著的時候,就對南島十藩沒有控製力,就是藤原道長沒能收攏馴化這些野蠻的原住民。如今竟然還打出這旗號,真是令人捧腹。
能有動機、有實力在倭國大局已定後驟然掀起如此規模叛亂,且目標精準、直指石見銀礦的勢力,除了眼前這位掌控倭國潛龍衛多年的橘大總管,還能有誰?
李淑這步棋,埋得果然夠深,這是要釜底抽薪,斷他歸路,將他死死困在倭島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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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炯目光如冷電,倏然射向殿中仍在纏鬥的身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指風破空之聲:
“小東西!藥——開——了!”
橘桔梗那一指正戳向楊妙妙肋下章門穴,聞聲身形猛地一滯,指尖離楊妙妙衣衫不足半寸,陰寒指風已激得對方肌膚起栗。
她緩緩收回手指,小臉上戾氣瞬間斂去,仿佛剛才那個殺意凜然的瘋癲女童隻是幻覺。
她扭過頭,狠狠瞪了楊炯一眼,小嘴撅得能掛油瓶:“說了多少次!不許叫我小東西!”
話雖如此,橘桔梗還是噔噔噔跑到藥爐前,動作麻利地墊著布巾揭開滾沸的藥罐蓋子,濃鬱的藥氣衝騰而起。她拿起一個白瓷碗,小心翼翼地將墨黑粘稠的藥汁傾入碗中。
楊炯起身,踱步過去,接過那碗尚在翻滾熱氣的苦藥。藥湯烏沉,映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並未立刻飲下,而是看著橘桔梗那雙清澈見底、此刻卻微微閃爍的黑瞳,忽地輕笑一聲,語氣平淡如同閒話家常:
“你這潛龍衛,倒真沒讓我失望。本以為先帝一走,你們便成了無頭蒼蠅。如今看來,這倭國上下,怕是早被你們織成了一張大網。這份耐心,這份布局,嘖嘖,當真是‘人小鬼大’,深藏不露啊。”他話語輕飄,字字卻如重錘敲在橘桔梗心上。
橘桔梗正拿布巾擦拭濺在案幾上的藥漬,聞言動作絲毫未停,頭也不抬,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哼!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瘋話!”她聲音依舊清脆,但楊炯何等敏銳,捕捉到她擦拭案幾的指尖有極其細微的一顫。
“是嗎?”楊炯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不再看她,仰頭將那碗滾燙的苦藥一飲而儘。
藥汁入喉,灼熱苦澀,卻澆不滅他心頭那點冰寒。他隨手將空碗往案幾上一頓,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道月前輩為王修配的藥浴,尚需四日才能齊備。”楊炯目光掃過橘桔梗,又掠過一旁垂首靜立、氣息微亂的楊妙妙,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待她餘毒儘去,你們二人,收拾停當,隨船隊一同回長安。”
他頓了頓,眼神陡然銳利如刀鋒,緩緩掃過二女:“最近,都給我安分點。我的耐心有限。”
言罷,不再看二人是何反應,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藥殿。陽光自敞開的殿門湧入,將他離去的背影拉得極長,也照亮了殿內兩個女子驟然變幻的臉色。
楊妙妙默然無語,走回自己的蒲團坐下,端起那碗早已涼透的藥,垂著眼睫,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橘桔梗則僵立在原地,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她背對著殿門,麵向那排依舊咕嘟冒泡的藥爐。殿內一片死寂,隻有藥汁翻滾的聲響和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
楊炯那“耐心有限”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她心頭。
歸期已定,可長安那盤棋,兩公主的爭鬥才剛剛掀開一角。這剛點起的叛亂之火,在楊炯眼中竟似兒戲,連讓他腳步稍滯都未能做到,這該如何向公主交代?
橘桔梗越想越焦躁,猛地轉過身,赤足在地板上急促地來回踱步,小小的靛藍身影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如同困在籠中的幼獸。
她越想越煩,一股無名火無處發泄,猛地扭頭瞪向蒲團上安然喝藥的楊妙妙,聲音尖利帶著遷怒:
“你倒清閒!坐得跟尊菩薩似的!長公主對你們這些部下,莫非就是這般‘放養’,任你們坐壁上觀、袖手旁成的麼?!”
楊妙妙聞言,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一口苦藥,將空碗輕輕放在身側。她抬起眼,迎上橘桔梗噴火的目光,小麥色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慵懶的笑意,雙臂舒展,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寬鬆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線條緊實、蜜色健康的小臂。
“我在倭國,既無潛龍衛的根基,又無橘大總管翻雲覆雨的手段,能乾什麼?”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踱步走向殿內深處一張鋪著潔淨竹席的矮榻。
“再說了,”她側過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橘桔梗,“他或許不會殺你,畢竟你救過他的命,有‘恩情’這層皮護著。他殺我可沒什麼心理負擔,我可不敢去試。”
她走到榻邊,竟真的和衣側身躺下,拉過一襲薄薄的素色軟衾搭在腰間,合上了眼睛,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仿佛囈語:“一覺安眠風浪俏,無榮無辱無煩惱。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睡覺!”
話音未落,呼吸已變得均勻悠長,竟似真的沉入了夢鄉。
陽光透過樟子紙格窗,在她小麥色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長睫如蝶翼般安靜棲息。
“你……!”橘桔梗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置身事外的模樣氣得幾乎要跳腳,指著榻上那看似沉睡的身影,指尖都在微微顫抖。“你這種人也能做內衛?!放在我潛龍衛,第一個就宰了你!”
她恨恨地低聲咒罵,胸中憋悶得幾乎要炸開。夾在公主的嚴令與楊炯的威壓之間,身邊還有個心思莫測、真假難辨的楊妙妙,這活計,真真不是人乾的!
殿內一時隻餘藥爐咕嘟聲與楊妙妙均勻的呼吸聲。窗外,一陣穿堂風過,卷起殿外垂落的淺蔥色紗幔,也帶來庭院草木的清新氣息,卻吹不散殿內那沉甸甸的藥味與更沉甸甸的氛圍。
橘桔梗狠狠瞪了榻上身影一眼,終是無可奈何。她煩躁地抓了抓頭上的小抓髻,走到殿門邊,迎著湧入的陽光,盤膝在冰涼光潔的地板上坐下。
小小的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結印置於膝上,閉目凝神,試圖強行壓下心頭翻騰的焦慮與怒火。
殿外風掠林柯,聲聞於殿;殿中藥氣氤氳,其味苦洌。
雙諜同室,寂然無嘩,各懷其誌,莫辨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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