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芮初時未在意，隻當是島上尋常作物。
忽然，她目光落在那些葉子上，心頭猛地一跳：這形狀、這顏色，怎地如此眼熟？
她快步走到田邊，蹲下身仔細查看，手指輕輕撫摸葉片，又順著藤蔓找到根部，小心扒開泥土。
但見泥土中露出幾根細小的塊莖，外皮紫紅，雖未長成，但那形態已能辨認。
“這是……這是……”虞芮聲音發顫，回頭急喚，“司農寺的人呢？快請齊寺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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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已踉蹌跑來。
此人正是司農寺丞張茂直，年過六旬，背已微駝，此刻卻健步如飛，撲到田邊，雙手捧起一株秧苗，湊到眼前細看。
看著看著，他渾身開始顫抖，老淚縱橫，竟不能語。
虞姒忙上前扶住，問道：“張大人，這莫非是……”
張茂直這才放聲大哭，那哭聲悲喜交加，似要將一生的苦楚都哭出來。他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正是楊炯所繪《美洲植物圖鑒》，翻到紅薯一頁，對照著田中的植株，哽咽道：“是了！是了！葉子心形，葉脈分明，藤蔓匍匐，塊莖紫紅……這就是王爺所說的紅薯啊！能救命的紅薯啊！”
他忽然轉身，朝著東方跪下，連連叩首，口中念道：“王爺！王爺！老臣找到了！百姓有救了！天下蒼生有救了！”
叩罷，又抱住一株紅薯秧，哭道：“父母兄姐在天之靈可曾看見？這世上真有這般神物，一畝可產數五~六石，荒年能活萬人命！你們若晚生三十年，何至於……何至於……”
原來這張茂直生於前朝，正值河南大旱，赤地千裡。他父母帶著五個子女逃荒，路上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劇日日上演。
父親最先倒下，母親為省下一口糧給孩子們，活活餓死。
三個姐姐被賣作童養媳，不知生死。哥哥為保護他，與搶食的流民搏鬥，重傷不治。
隻有他一人僥幸活到新朝，被官府慈幼院收養。
自那時起，張茂直便立誓要尋出能讓百姓吃飽的莊稼。他畢生鑽研農事，走遍大江南北，卻總覺力不從心。
直到去年，同安郡王令商隊從占城帶回占城稻，親自點名讓他主持培育。不但撥給重金，還允他調動江南各州府資源。
不過一年，占城稻已在江南試種成功，預計可增三成收成。
正當他以為此生功德圓滿時，楊炯又召見他，拿出那本《美洲植物圖鑒》，對他說：“張老，這紅薯、玉米、土豆，才是真正救民於水火的神物。若得其一，天下無饑。你可願隨船遠渡重洋，為萬民尋此良種？”
張茂直當時已六十有三，家人皆勸他安享晚年。
他卻道：“老夫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若能尋得此物，死又何憾？便是葬身魚腹，亦勝於老死床榻！”
於是毅然登船。
誰曾想，這剛至夏威夷，便見到了夢寐以求的紅薯！
更讓他震驚的是，哈梅哈比劃著告訴他，這部族五千餘人，竟大半靠這紅薯為主食，輔以魚獲、野果，便可世代繁衍。
虞芮此時也激動不已，她令司農寺官員悉數下田，仔細查看。
眾人扒開泥土，果然見那些紫紅色塊莖雖未長成，但已具規模，一個個本來還對同安郡王那什麼《美洲植物圖鑒》上的東西將信將疑，如今果真找到了紅薯，激動得他們也是歡呼不止。
張茂直顫抖著手量了一株，估算道：“若待成熟，這一株怕是有三四斤！一畝地可種兩千株，那就是……那就是六千斤以上啊！”
大華如今最好的水田，一畝產稻不過三石，膏腴之地達四石已是極少，這紅薯的產量，竟是比稻米高上一倍有餘！
且看這田地並非特彆肥沃，紅薯卻能長得這般好，可見其不擇地、耐乾旱的習性確如楊炯所說。
虞姒忽然想起什麼，問哈梅哈：“這作物從何而來？”
經過宋球連比劃帶猜測的溝通，才知這紅薯在島上已種植百餘年，據祖輩傳說，是很久以前從東方海島漂流而來的人帶來的。
虞芮聽了，猜測這應該是美洲漂流到這裡的人帶來的秧苗，真是天佑大華呀。
一念至此，虞芮當即下令：“張大人，你即刻組織人手，選取健壯秧苗，用帶來的苗盆扡插培育。挑五十盆精心照料，準備隨第一批返回船隊送回大華！”
她又轉身對段海潮道：“段將軍，從今日起，這夏威夷群島便是我大華領土。你選五百麟嘉衛留下，協助哈梅哈酋長——不，現在該稱哈梅哈知府，訓練土人編入風語衛，屯田戍守，繪製全島輿圖。”
段海潮抱拳領命，立刻吩咐後續士兵登島。
宋球則開始與哈梅哈溝通，解釋大華的封賞之意。
當哈梅哈明白自己不但保住了酋長之位，還被封為什麼“知府”，且大華將派兵保護、教授耕作新技術、治病救人，他激動得手舞足蹈，立刻召集全部族宣布此事。
五千餘土人聽到消息，歡聲雷動。他們親眼見到這些“天上來客”能止嘔吐、救難產、識神物，早已奉若神明。
如今神明不但不降災禍，還要留下來幫助他們，哪有不從之理？
當下一齊跪地，朝著虞芮等人三跪九叩，宣誓效忠。
七日後，虞美人號艙室內，虞芮正伏案書寫奏章。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剛擬好的《夏威夷歸附及紅薯發現奏表》之上。
虞姒端著一盞新煮的咖啡進來，輕聲道：“姑姑，張大人那邊已扡插了二百盆秧苗，長勢良好。他說若能平安送回大華，明年此時，蘇州、杭州便可試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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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芮擱下筆，揉了揉眉心，歎道：“我如今才真正明白楊炯的深意。你看這紅薯，在這海外孤島便能養五千之眾。若推廣至大華，該活多少人命？”
她走到窗邊，望著岸上星星點點的篝火，那是麟嘉衛在教土人建造更堅固的房屋。
島上的痢疾病人已大半見好，難產的酋長夫人也能下地走動了。整個部族對大華船隊的態度，從最初的恐懼敬畏，變成了真心擁戴。
虞姒也走過來，輕聲道：“王爺常說，‘得民心者得天下’。咱們以醫術救人，以農技富民，不費一兵一卒，便收五千民心、得萬裡疆土、獲救民良種。這比西洋船隊換回金山銀山，意義更深。”
虞芮點頭，忽然想起楊炯在那本圖鑒上的批注：“蕙茝，此去東方，意義非凡。若得此物歸華，汝必名垂青史，天下百姓永離饑饉之苦。”當時隻覺是安慰之語，如今看來，字字千鈞。
艙門輕響，張茂直求見。
老人這幾日仿佛年輕了十歲，雖然還是滿頭白發，但腰板挺直了，眼中有了光彩。
他捧著一盆新扡插的紅薯苗，激動道：“大掌櫃，你看這苗子多壯！老夫已挑選了最健壯的五十盆，明日便可裝上快船，由三艘戰船護衛先行返回！”
虞芮仔細看了那青翠的秧苗，問道：“張大人，這海上航行數月，秧苗能保活麼？”
張茂直道：“老臣已試驗過，用王爺所授的‘營養土’法，將腐殖土、沙土、草木灰按比例調配，保持濕潤通風，存活七成應有把握。隻要有一株活著到達泉州，便是天大的幸事！”
老人說著，眼中又泛起淚光：“大掌櫃，你不知老臣此刻心情。這幾日我常在夜裡驚醒，生怕這是一場夢。摸到那實實在在的紅薯塊莖，才敢相信是真的。
這每一株苗子，將來都可能變成千百畝紅薯田，養活千萬百姓。想起我那年餓死的小妹，臨死前抓著我的手說‘哥，我餓’……若是那時有這東西……”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老淚縱橫。
虞姒忙遞過手帕，溫言安慰。
虞芮正色道：“張大人，您的心意，王爺定然知曉。等這批秧苗送回，您便是大華第一功臣。王爺必會奏請聖上，為您立生祠、傳後世。”
張茂直卻連連擺手：“老臣不要這些！隻要能看到紅薯在大華土地上長出來，看到再沒有孩子因饑餓而死，老夫便是立刻閉眼，也含笑九泉了！”
隨後便是又一番感慨，自是不提。
次日清晨，三艘快船載著五十盆紅薯苗、虞芮的奏章以及給楊炯的密信，揚帆西去。
虞芮、虞姒、張茂直等人立於岸邊，目送帆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海平線。
哈梅哈帶著部族眾人前來送行，雖言語不通，但那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他指著已開始建造的官府衙門、新挖的水井、正在訓練的土人衛隊，又指著遠處鬱鬱蔥蔥的紅薯田，豎起大拇指。
虞芮通過宋球告訴他：“好生治理此島，推廣紅薯種植，教化部眾。大華朝廷必有封賞，你們以後便是我大華治下的子民了。”
哈梅哈聽罷，率全族五千餘人再次跪拜，誓言永為大華子民。
回到虞美人號上，虞芮憑欄遠眺這新歸附的島嶼。
但見青山疊翠，碧海環繞，田疇井然，炊煙嫋嫋。岸上麟嘉衛正帶領土人操練，口號聲隱約可聞；醫官們在新建的醫館前教授衛生之道；司農寺官員在田間指導育苗，一片欣欣向榮之景。
虞姒走到她身邊，輕聲道：“姑姑，咱們在此駐留一月應該就差不多了，待一切步入正軌，便要繼續東行，去尋找玉米、土豆了。”
虞芮點頭，忽然道：“玉嬈，你還記得《孟子》中的話麼？”
虞姒略一思索，道：“姑姑說的是不是‘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
虞芮搖頭，望著岸上安居樂業的土人，緩緩吟道：“是‘穀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
她頓了頓，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我們來到此地，救病治患，使產婦得生，嬰兒得活，病者得愈；又傳耕作之術，授養生之道，使這海外之民養生喪死無憾，這才真正的王道啊。”
話音剛落，但見海風徐來，鼓蕩船帆。
虞美人號與其餘艦船暫留夏威夷，協助建立治理體係。而那五十盆紅薯苗，正乘著快船，劈波斬浪駛向萬裡之外的大華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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