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算不得晴朗，地上又殘留著積雪，林子中時有困乏的走獸發出呼嘯之聲，整個昭河兩岸到處透著淒淒慘慘的氛圍。
陳泰和鐘毓沒想到曹爽會來這一出安排，兩人還計劃著等到了長安安排好吃住就去殘敗的未央宮看一看，領略漢祚四百年的風華。
這下剛走近昭河石橋，就看到對麵聲勢浩大的木台帷幔，還有以曹爽為首的幾名青年才俊。
鐘毓看了一眼陳泰，陳泰稍年長一些，目光中比他多了一份篤定。“這些都是你們當年在許昌的同窗吧。”陳泰讓一名護衛先上前去溝通，他則踢了踢馬肚子往鐘毓身邊靠了靠。
“站在前邊的是公子曹爽，右邊是司馬師和郭配，當年在許昌某跟他們接觸的多一點；左邊挨著曹爽的是夏侯駙馬的二弟夏侯晚，旁邊是三弟夏侯清，再邊上是湣侯夏侯淵的次子夏侯霸。當年雖同在許昌，但我們跟夏侯氏聚在一起都是靠曹爽公子組織牽線的。
“都一樣，我雖然長你們幾歲參與的少，但陳佐總跟在曹爽公子身邊，算是你們不入流的小弟。”陳泰回答道。
“哈哈哈，當時某們都是些不入流的，就連曹爽公子也頗受偏見，那幾年正是夏侯家族風頭正盛的時候。”鐘毓一邊說一邊把目光看向司馬師，這一趟長安之行，他最不想見到的就是這個老朋友了。
護衛小跑著從石橋上回來，卻說前邊讓回傳是一幫老朋友在此恭候已久。
陳泰笑著看了一眼鐘毓，“看來這頓酒要喝得不明不白。”
鐘毓笑了笑，“好在這倆月頗漲了些酒量，還請常侍擔待則個，我倒想看看這老朋友聚會的酒喝到最後是什麼樣子。”
“哈哈哈，我粗識些酒量，今日定讓侯爵看個清楚……”陳泰笑著拍了拍馬屁股，兩人一前一後跨過石橋。早在出發之前，曹叡親自麵見兩人，許諾這次從長安回去之後，陳泰升任中書省行走，鐘毓承襲太傅鐘繇之侯爵。因此對於陳泰來說，這一趟顯得從容輕鬆，但對於鐘毓就有些壓力了，如果長安的事情沒有處理好，他不能承襲父親的爵位，鐘氏一族可能就從他這一代沒落了。
彼時那個活躍在後魏的軍事家政治家鐘會，還在洛陽的學堂中啃食經書。而鐘繇的身體每況日下，因此鐘家的事業就落在鐘毓這個儒雅的學士身上。
“某兩位何德何能，敢勞煩常侍郎和各位在此相等。”陳泰和鐘毓下了馬，按照禮數三步一揖拜在曹爽麵前。
曹爽趕緊上前扶住兩人，其餘眾人則一並跪在原地沒有出聲。
“玄伯和稚樹何須多禮，都是一塊長大的兄弟，你看弄得我們一陣緊張，按照禮法，你倆是代表聖上來的，我們都要行跪拜之禮呢。“曹爽一邊說，但卻並沒有下跪的意思，隻是一一抬起陳泰和鐘毓雙手，臉上透著罕見的熱情笑容。
此時的的陳泰是散騎常侍，鐘毓為黃門侍郎；兩人比著曹爽可以隨意進出宮殿的特封常侍，還差著不少職級按照曹叡對曹爽的特封，曹爽那個皇城內常侍郎簡直權比三公。
曹爽的這一番話，一下子把陳泰和鐘毓架在那裡，你倆如果說是按禮法來，我曹爽現在就給你倆跪下，如果你倆說是兄弟之情，我們就一並坐下喝酒吃肉。
“公子所言極是，州府安排的時間是明日，今日我們就不必拘泥於這些禮法了，公子應該是刻意為某們安排了這一次提前聚會。“鐘毓開口接上曹爽的話茬。
“稚叔這話倒見水平，怪不得聖上要讓你承襲爵位，我同稚叔許久不見了，真讓人耳目一新……哈哈哈……。“曹爽一邊說一邊回頭讓眾人起身：”汝們都小心眼了，還猜測玄伯和稚叔會跟我們擺架子，都是自家兄弟，哪會有這樣的不軌！今日是今日，明日是明日，今日隻管一醉方休，明日禮是禮法是法，該拜的拜該跪的跪！“
曹爽說著左手拉起陳泰，右手拉著鐘毓，引著眾人走上木台。
“玄伯和稚叔可能不知道，某在長安這些年也沒見過此般華麗的野外聚會，常侍郎當真是花費了不少心思，今日你們可要喝個暢快儘興。”剛走上木台，夏侯晚就主動說話，看似是高抬曹爽，暗地卻用一個常侍郎的稱呼和花費了心思映射曹爽彆有用心，更是用收尾的暢快儘興提醒陳泰和鐘毓，自己要有個分寸。
曹爽臉上的熱情頓時減了三分，但他依然笑著對兩人說道：“儘興儘興，今日兄弟們必須儘興。”
一向莽撞的夏侯清今天卻把這局麵看得異常清晰，他看出來二哥夏侯晚已經得罪了曹爽，趕緊上前補充道：“還記得當年，野外巡遊是常有的事，要說起來曹爽公子的遊車一貫是華麗，但比著今日已經是當年玄伯遊車的標準了……”
“是啊是啊，那時候曹爽公子和祖德的車總是最出彩的，其次就是玄伯和子元的車……“夏侯霸也站出來調節氛圍，同時把話茬甩給司馬師和郭配。
“某那時候都是暗地模仿曹爽公子和玄伯的車，今日一看到這木台，真有種歲月蹉跎時光荏苒的恍惚感，今日一定要多喝幾杯，定解相思當年之情……”司馬師附和了一句，現場的氣氛也來到高潮，八個人中有三人沒有表態，一人潑冷水，剩下四人哄抬氣氛，現場形勢可見一斑。
夏侯晚笑了笑，他甚至都沒有看夏侯清和夏侯霸一眼，因為那兩個莽撞的弟弟並不知道他手中的勝算有多大，甚至就今天的這個局而言，或許曹爽也是想借陳泰和鐘毓的態度，拉攏夏侯晚。
而目前能看清這一切的，除了他自己還有司馬師，剩下那個郭配還在揣摩那些有的沒的線索。
一陣涼風拂過，眾人四下落座，編鐘小曲深沉，古琴高亢悠揚，美酒在手美女在側，昭河在左長安在右，曹爽在上夏侯晚在下，這一場聚會是否能真進行，到了明天自有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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