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五是長安廷尉署執事局的一名廷尉史，因為家族背景一般，長安十年隻得了一個參奏掾的小職，夏侯楙回洛陽的時候，逢樂官左右乾旋，費了些功夫才把他提到廷尉史的職位。
自從任職廷尉史，家族修起宗祠，妻兒老小搬進八寶巷，平日往來辦事送錢的人絡繹不絕，也算是在長安過上上等人的生活。
但逢樂官之所以挑中他，除了他這些不堪的過往，還有就是他在歸置卷宗和檢查證物這方麵有過人的本領。
一天前，他突然接到州府廷尉司的傳喚，要調任他去協助中介間諜案。去之前他把中街的卷宗看了一遍，從幾個殺人案到近期的失火案，他沒有看到有關間諜的線索，而且為什麼會調任自己去協助間諜案呢？廷尉司明明有自己的物證執事局。
這是一個特殊的時期，不管是普通人還是官僚世家門閥，都對間諜這兩個字談之色變。
到了廷尉司之後，一間朝北的屋子被清理出來，中間擺放八張連接的木案，木案上堆放著大量的資料和幾件器具，廷尉平陳之首座正堂，房間裡氣氛沉靜，律博士王憲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低下去了。
莫五與王憲同是黃初三年大魏長安律班的學究，從這個班上學成出來，基本都能進入長安廷尉係統任職，但王憲有太原王氏的背景，於是學成後直接進入州府律博院做了助理，而莫五雖然沒有背景，但也靠著出色的歸籍和分析物證的能力，被老師舉薦到長安府廷尉執事局做了一名奏掾。
奏掾的工作雖說體麵，但在執事局內不受重視，隻是個抄抄寫寫的職責，平時沒什麼油水，甚至連接觸廷尉執事監的機會都不常有。但固執的種子不會挑剔生長環境，隻要下定了決心，就會不顧一切的不管合不合適宜拚命的生根發芽……
莫五是這樣的人，魯芝也算是這樣的人，隻不過魯芝祖上闊過，稍微有些帶臉麵的背景。
逢樂官能注意到莫五，就是因為莫五一個人幾乎承擔了長安廷尉執事局過半的書寫工作，在長安卷藏閣內，逢樂官發現廷尉執事局大量的書卷都出自同一個人的筆跡，但最後署名卻各不相同，於是就發現了莫五這個經常在長安府熬夜加班的書生。
州府對麵的餛飩攤上，聾啞的攤主經常能守到子時末醜時初，其實大多時候等的就是莫五。莫五熬夜到醜時，基本就不再回家了，匆匆吃一碗餛飩，就在執事局的書閣內和衣而睡，以他不太爭氣的官場生涯，他的妻子也不會給他好臉色……
因此莫五非常珍惜逢樂官給他的這次機會，相比彆人攀附權貴後的膨脹，莫五反而更加勤奮，更加小心，把執事局廷尉史的工作處理的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所以州府抽調自己的時候，他的內心是很忐忑的，一方麵他猜測州府是發現了自己的特長，另一方麵他又深知自己頭上的幾位領導會對此事有怎樣的看法。
“莫史你來的正好，我們正在這裡相持不下，這裡有一份從焦三郎老家墳墓中挖出來的長安幾處糧草庫存圖，一共標注了十處，其中有五處是對的，五處是錯的，按照物證來說，這份線索是否能判定為間諜物證~存疑，但按照州府辦案的邏輯去看，這份資料已經涉及出賣我軍情報，要知道焦三郎的祖墳就在杜縣河藍田一帶，這裡雖然地勢險要但是單人輕騎翻過秦嶺便可從三國交界無人區直達蜀漢，這份半真半假的糧草圖到了諸葛亮手中，後患無窮，你說呢？“廷尉司廷尉平陳之沒有一句寒暄，直奔主題。
沒有經曆過大場麵的莫五隨即腦袋充血，說白了自己來這一遭，就是陳之要這個老實人過來做個抉擇，要麼研判之後指認這糧草分布圖是間諜物證，要麼認可律博士王憲的說法，對這份物證深化研究。
這就是專業的場合，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如果莫五不懂廷尉業務，那他大概聽不懂陳之的意思，更看不懂王憲一言不發的意思。王憲隻需要那一個書生意氣眼神，就能給他無窮的動力和壓力。而陳之隻是隨和的笑笑，也能清晰的指導他該怎麼選怎麼說。
莫五給眾人行了禮，走到那木案前，雙手纏上棉布，開始打量那一份錦帛書畫的糧草圖，圖畫的很潦草，布襯也很新，甚至連在棺材中該有的汁液腐蝕都沒有。
“莫史，你可看清楚了，這是廷尉司的人用了八百裡加急從藍田取回來的。”陳之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死死的盯著莫五。
莫五緊著嘴唇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廷尉平的意思。陳之的這句話很明確，就是錦帛的背後很複雜，不是你這個老實人能承受的，讓你來隻是看得起你給你這個機會。
莫五心中有了答案，他已經不敢再去看王憲的眼睛，在巨大的壓力麵前，王憲可能隻是辭官回家繼承爵位，但自己麵臨的就是丟官甚至抄家。
他沒有更多抉擇的餘地。
“回陳大員的話，此物若出處明確，應當判屬間諜物證，值此惟戰之際可能會對戰事產生深厚影響。”莫五低著頭朝陳之彙報了情況。
場上傳來一陣笑聲，不知道是笑王憲，還是笑莫五，或者兼而有之吧……
“都說莫史對書法也有偏擅，勞煩你再看看那上邊的字跡與旁邊的字跡可有相似之處？”陳之站起身，像一個威武的大公雞站上自己的領地。
莫五再次轉過身看時，旁邊的字帖署名卻是魯芝魯世英。他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承受不住這近乎窒息的感覺了。
魯芝？那個剛去間軍司任職領事的魯芝！這個字跡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魯芝是黃初元年大魏長安律班的學究，也就是自己和王憲的師兄，更是幾代律班的偶像人物。他難道也被牽連其中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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