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鐵區的晨霧還未散儘，北山老城工業園的煙囪已噴出第一縷濃煙，灰黑色的煙柱像一條條垂死的巨蟒，盤踞在低矮的棚戶區上空。
這片始建於清末民初的工業老巢，曾是北山工業文明的搖籃——當年礦工的後代們在此通婚繁衍，百萬人口的血脈早已擰成一股密不可分的繩，街坊鄰居間隨便拉個話頭，總能扯出“你爺爺跟我姥爺當年一起下過礦”的親故。
可今天，這份綿延百年的安穩，卻被一份薄薄的報紙撕得粉碎。
《紅楓日報》頭版頭條赫然印著“老城區汙染調查：毒氣籠罩下的百萬生命”，配圖裡孩童臉上紅腫的疹子、泛著的鏽色的河流，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捅進了每個居民的心窩。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到晌午，街道辦的鐵門就被人群擠得變了形，哭聲、罵聲、質問聲混作一團，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街道辦錢主任攥著那份報紙，指節泛白。
他站在二樓窗戶伸出了腦袋，看著樓下攢動的人頭，額角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浸濕了藏青色的棉服領口。
“大家先冷靜！聽我說兩句！”他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微弱，剛喊了兩句，就被人群謾罵的聲浪淹沒。
無奈之下，他隻能轉身鑽進辦公室，抓起電話往區裡打：“領導，頂不住了！再不拿方案，咱們這樓都要被掀了！”
區委會議室裡，煙霧比窗外的晨霧更濃。
接任易學習位置不過半年的區委書記陳立峰坐在主位，指尖的煙快燒到濾嘴也沒察覺，他麵前的煙灰缸裡，煙蒂已堆成小山。
其他常委們或低頭看文件，或盯著茶杯發呆，沒人敢先開口——誰都清楚，這份報紙捅的不是一般的簍子，北山老城工業園的汙染，是橫亙在北山官場幾十年的“老大難”。
往上數幾任領導，都選擇性忽視，哪成想今天卻被擺在了明麵。
如今上麵兩位主要領導鬥得正酣，一個處理不好，就可能成為泄火的出氣口，輕則烏紗不保，重則身陷囹圄。
“總不能就這麼晾著吧？”區委李副書記終於打破了沉默，“老百姓已經圍了街道辦，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區長洪波抬眼掃了他一眼，眼神裡透著冷峻：“出大事？要是出了大事咱們就他媽的都下崗。”又罵了起來“這群記者真他媽的沒事找事，新書記剛上任，就給咱們搞這一出，不是給咱們上眼藥嗎？”
區政法委書記接過話“就是，依我看，得想個法子，把這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給抓起來！”
陳立峰不想聽這些牢騷話，不耐煩的擺擺手“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啊？趕緊想辦法處理啊，還真等著市委拿我們的人頭平民憤呢？”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又陷入死寂。
足足沉默了一分鐘，洪波掐滅煙頭，聲音沙啞：“先派人去安撫，承諾查汙染、改環境，把時間拖住。”
李副書記問“查汙染？這些企業很多都是許副市長請來的，哦，其中還有一家電鍍廠，一家焦化廠是前市委書記何書記…朋友的，怎麼查？”
洪波道“查不查還不是我們一句話，隻要把那群記者給堵住了，咱們再象征性出個報告，問題不就解決了。”
常委們紛紛點頭，該說不說，這是個捂蓋子的辦法。
“行，就這麼定了。”陳立峰拍板道“那派誰去安撫群眾？”說著，目光掃過在座的每個人。
常委們一個個低下頭，假裝整理文件或喝水。
誰不都知道，處理群體事件，向來吃力不討好。
安撫好了，未必有功；萬一激化了矛盾，那就是“罪該萬死”了。
空氣裡彌漫著微妙的推諉，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陳立峰火了，“怎麼，非要我來點將不成？”
這時，區委組織部長開了口：“要不，讓田老去吧？
他在西鐵區威望高，對老城工業園的情況熟，又是咱們區裡出了名的‘老黃牛’，群眾基礎也好。”
陳立峰眉頭一皺，“田老？”
他是從彆的區升任過來的，對西鐵區很多人和事並不是很熟悉。
組織部長解釋，“田守信，他是北山的老黨員了，以前是下麵的一個村支書，後來北山城區擴建，咱們這裡村改街道，他就自己退了下去。
此人在西鐵區威望極高。
哦，對了，他還有個兒子，叫田立業，是咱們臨省江海省明陽市的一位縣委書記。
前兩年犧牲在抗洪一線，咱們省還在裴書記的指示下，學習過他兒子的先進事件呢。”
洪波顯然也清楚田守信的底細，聽到這裡，跟著點了點頭，眉頭舒展不少：“不錯，田老的確是個合適的人員。
我見過他幾次，印象很深。
有次街道搞老舊小區改造，有幾戶老人因為補償問題鬨情緒，是他坐在樓道裡，跟老人拉家常、算細賬，把政策掰開了揉碎了說，最後那幾戶老人主動簽了字。
老人家思想高，覺悟高，原則性強，彆看退了下來，對咱們區裡、街道的工作，那都是十分的支持。
街道搞黨建活動，請他去當講師，老人家二話沒說，講了半個月，嗓子都講嘶啞了，還仍舊堅持。
街道調解矛盾，年輕的乾部久攻不下，最後也是老人幫著出麵解決。
易書記曾多次想請他擔任代表或顧問，為區政府建言獻策，但都被田老婉言謝絕。
老人家總說，自己年紀大了，思想跟不上時代，怕提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意見，不願占著位置，但卻還是堅持用自己的方式默默貢獻著。”
洪波說完，其他了解田老的常委們也紛紛打開了話匣子，述說著老人的事跡。
陳立峰心中，一個高大而感人的老黨員形象逐漸清晰起來，他感歎道：“沒想到我們區裡還有這樣令人敬佩的老同誌。事情結束後，我一定要親自去看望老人家。”敲定完人選，又特彆叮囑政法委書記：“一定要安排妥當，不管事情能不能解決，第一要確保老人的安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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