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熔金，懶洋洋地潑灑進這間略顯陳舊卻收拾得乾淨利落的老食堂。斑駁的木條凳被磨得油亮，洛天依就端坐其上，纖細的腰背挺得筆直，與這煙火氣十足的環境形成奇妙的和諧。
她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粗糲厚實的海碗，那碗身粗糙的肌理幾乎能刮蹭皮膚，尺寸大得有些誇張，幾乎將她小巧的臉龐完全遮蔽。
碗沿泛著經年累月使用留下的溫潤光澤，此刻正被一層白蒙蒙、氤氳升騰的熱氣溫柔籠罩。
樂正綾斜倚在對側的長凳上，身體微微側向一旁，肩背放鬆地抵著椅背，與對麵那埋頭專注的姿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咳咳。”洛天依被熱湯嗆得輕咳，隻見她小巧的身子猛地一縮，原本因滿足而彎成月牙的眼睫瞬盈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樂正綾原本支著下頜的手肘立即離開桌麵，整個人瞬間前傾。她左手已穩穩端起茶盞，右手順勢輕拍對方的後背，拍擊的力道在觸及單薄衣料時驟然放輕，轉為掌心溫緩的撫觸。
茶盞遞到洛天依唇邊時略作停頓，待她急促的咳嗽稍緩才微微傾盞。溫水沿著盞沿遞出恰到好處的弧度，樂正綾的目光始終落在對方濡濕的睫毛上，連自己衣袖掃落了桌麵的椒鹽瓶也未察覺。
“這還是人嗎？這是饕餮化成人形了？”風鈴兒執筷的手懸在半空，筷尖微微發顫。
風鈴兒的瞳孔隨著那勺米飯的升起逐漸擴張，當第三座米山在海碗裡巍然成型時，她的喉結不受控製地向上滑動。原本的坐姿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徹底扭轉，整個上半身完全朝向洛天依的方向，右手懸著的筷子停留在半空微微顫動。
“這就是你朋友？”掌櫃的眼皮微微顫動，目光在洛天依饜足眯起的雙眸與樂正綾沉靜的眉宇間反複遊移。他額間滲出的薄汗映著燭火，瞳孔隨著洛天依再次伸向蒸籠的筷子收縮成一點。
“不是，我隻知道她能吃，也不知道這麼能吃啊……”風鈴兒下意識地抬手蹭了蹭鼻尖，視線從掌櫃震驚的臉上飄向洛天依。
此刻洛天依正用筷子靈巧地分開第七個湯包，熱氣氤氳了她滿足的眉眼。風鈴兒的嘴唇嚅動了幾下，才擠出這句帶著氣音的解釋，尾音漸弱地消失在碗碟碰撞的聲響裡。
掌櫃的麵部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向下撇成僵硬的弧度。他瞳孔微微擴散，目光在風鈴兒無奈的表情與洛天依手邊摞起的空碗間反複遊移。
他喉結緩慢地滾動一次，連帶頸側筋脈隨之起伏。半張的嘴唇保持著一個欲言又止的形態，連眉毛都僵在了抬高的位置，整張臉凝固成一張混雜著震驚、茫然與隱約肉疼的複雜圖譜。
“那個……這兒沒食材了？”風鈴兒微微一怔，手指無意識地蹭了蹭鼻尖。她視線飛快地掃過空了大半的蒸籠和見底的菜盆，又飄向掌櫃那依舊凝固著複雜神情的臉，唇角浮起一絲混合著歉然與無奈的淺笑，目光最終落回自己腰間尚顯飽滿的錢袋上。
“是的。”掌櫃的雙手在身前輕輕攤開，肩膀隨之微微聳動。他嘴角向上提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但眉梢卻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下垂。目光從空蕩蕩的蒸籠移向風鈴兒腰間的錢袋，最後落回她臉上時，瞳孔裡閃爍著某種混合著荒誕與調侃的光。
“咳咳。”風鈴兒忽然側身傾向樂正綾，左手虛攏在唇邊。她垂落的長發幾乎觸到對方肩頭，說話時溫熱氣息輕輕拂過樂正綾耳廓。
樂正綾聞聲立即偏過頭去，右耳精準地迎向那陣貼近的氣流。她原本隨意搭在膝頭的手指微微收攏，連帶頸側線條也繃出凜冽的弧度。
“那個，天依啊，他們家的東西被你吃光了……”樂正綾輕輕轉向身旁的洛天依，目光先落在她頰邊沾著的飯粒上，再緩緩掃過桌麵上堆積如山的空碗空碟。
她抬手替洛天依拂去那粒米飯，指尖帶著些許無奈的輕緩，聲音放得又柔又低，像在說一個不太好意思的秘密。
“啊？我沒吃多少啊。”洛天依聞言停下筷子，微微睜圓眼睛看向桌麵。她伸出舌尖舔掉唇角沾著的醬汁，目光從壘起的空碗掃到見底的菜盤，最後落回自己手中還剩半塊的點心上。睫毛困惑地眨動兩下，腮幫還保持著緩慢咀嚼的節奏。
“算了……”洛天依將筷尖上剩的半塊點心慢慢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變得輕緩。她眼睫低垂著掃過滿桌狼藉，唇角卻漸漸漾開一絲淺淡的弧度。指尖無意識地在空碟邊緣描了個圈，然後輕輕放下筷子，目光飄向門外漸沉的暮色。
“那個……老哥，賬結清了，多的彆找了。”風鈴兒利落地從腰間解下錢袋，掂了掂分量後整個拋在櫃台上。
她朝掌櫃略顯僵硬的臉投去個乾脆的眼神，隨即轉身邁步，鞋尖帶起些許塵土，發梢掃過門框留下極細微的窸窣聲。
“彆，你下次彆來就行了。”掌櫃的右手無意識地向前探出半寸，指尖剛觸到錢袋粗麻布料便急急縮回袖中。他整個人向後微仰。
他後腰撞上酒架發出悶響，卻渾不在意地擺手。嘴唇抿成緊繃的直線，但眼尾細紋裡卻漏出如釋重負的微光，連帶著鬆開算珠的手指都帶著些輕顫。
風鈴兒聞言腳步微頓，回身時嘴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抬手隨意將額前碎發撥到耳後，朝著掌櫃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眼底閃過幾分了然與調侃。
墨藍天幕驟然綻開金蕊銀絛，千萬點碎光如星雨墜向青石板街。風鈴兒仰臉時鬢邊碎發被火光照亮，瞳孔裡盛滿層層綻開的牡丹與菊盞。
洛天依踮起腳尖，手裡捏著的半塊糖糕忘了送入口中，任由糖霜與煙火碎屑一同落在肩頭。樂正綾抬臂虛攏在二人身後，袖口被夜風灌滿時，漫天彩光正掠過她凝望的側顏。
“……”風鈴兒仰首的脖頸線條在煙花映照下微微凝滯，原本自然彎起的唇角漸漸撫平。
她注視著那些在夜空中盛放又凋零的光簇，瞳孔深處映出星火明滅的軌跡時，那抹落寞如水中墨跡般倏然漾開又悄然沉澱。
當又一叢銀瀑自天際垂落，她忽地垂下眼睫，側臉輪廓被煙火鍍上轉瞬即逝的金邊，隨著最後一點餘燼熄滅，她已轉開視線，馬尾在漸暗的街巷裡輕悄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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