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合,客棧門前斜挑著一麵青布酒旗,旗角被晚風吹得簌簌卷動。門楣上懸著兩盞褪了色的紙燈籠,昏黃的光暈透過薄紙灑在青石階前,映出楹聯上斑駁的金漆字跡:“四海風塵三尺劍,五湖煙水一扁舟”。
堂內正熱鬨。跑堂托著紅漆條盤在方桌間穿梭,熱氣從白瓷碗裡嫋嫋騰起,混著燉肉的油香和劣酒的辛氣。西北角那桌幾個走鏢的漢子正劃拳,竹籌摔在桌上的脆響混著粗豪的笑罵;東南窗下坐著個戴鬥笠的獨客,一碟鹵豆半壺酒,筷子許久才動一下。
櫃台上算盤珠子劈啪作響,掌櫃的低頭撥著算珠,眼皮卻不時掀起往門外瞟。簷角鐵馬被夜風拂過,叮叮當當的,將堂內鼎沸的人聲割成一截截破碎的熱鬨。
嬌嬌像尾遊魚般悄無聲息滑進客棧後門,貼著牆根的暗影三兩步便閃到了樓梯轉角。她身子瘦小,套著件灰撲撲的粗布短打,頭發在腦後紮成個緊緊的圓髻,乍看像個不起眼的小夥計。
那雙眼睛亮得過分,在昏黃的燈籠光裡飛快地往大堂掃了一圈,跑堂的托著湯碗正往東邊送,掌櫃的埋頭撥算盤,西北角那桌鏢師正嚷得臉紅脖子粗。
她收回視線,腳尖在樓梯板上輕輕一點,人已經上了二樓。廊道裡靜悄悄的,隻有儘頭那扇窗的窗紙被風吹得撲簌作響。嬌嬌走到天字三號房門前,也不敲門,隻從袖中摸出根細銅絲在鎖眼裡一探一勾,“哢嗒”輕響,門軸轉動時連半點吱呀聲都沒有。
屋裡沒點燈,月光從半開的窗欞漏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青白的光痕。嬌嬌反手合上門,走到床前掀起褥子,從底下抽出個半舊的藍布包袱。她將包袱擱在桌上解開,裡頭是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靛青箭袖勁裝,還有柄帶鞘的短匕。
“寧姐姐吩咐的,都備妥了。”她低聲自語,手指在短匕冰涼的鞘上輕輕撫過,又飛快地將包袱重新係好,塞回褥子底下。做完這些,她退到門邊側耳聽了聽廊道裡的動靜,這才閃身出去,門鎖在她身後無聲地重新扣上。
她沒走樓梯,踩著廊柱旁的雜物堆輕巧地翻下天井,落地時連灰塵都沒驚起多少。經過廚房後門時順手從晾竿上摘了條抹布搭在肩上,再走出客棧後巷時,已全然是個剛乾完活的小幫工模樣,低著頭匆匆沒入漸濃的夜色裡。
“小家夥。”埃卡特琳娜蝠翼倏然收攏,如玄色綢緞垂落身後。她身形微側,視線向下投去,恰好落在剛溜出後門的嬌小身影上。
“埃……埃卡姐姐……”小丫頭聞聲猛地一縮脖子,脊背倏然繃直了。她慢吞吞轉過身,雙手背到身後絞著衣角,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嘴唇抿了又抿才擠出那個磕磕絆絆的稱呼。腳尖在地上無意識地碾著,沒敢抬頭。
“哼。”埃卡特琳娜鼻腔裡逸出聲輕嗤,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她右手抬起,五指輕輕落在嬌嬌發頂,揉了揉那軟軟的發絲。動作不重,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味,眼神卻柔和了些許。
“小家夥兒。”何宛萍俯下身子,右手輕輕落在嬌嬌肩上。她指尖順著小丫頭細瘦的肩線滑到臉頰旁,捏了捏那還帶著點嬰兒肥的臉蛋,聲音放得又軟又輕:“怎地這般晚才回?方才在客棧裡頭……”她略頓了頓,眼波流轉間瞥了眼客棧後門的方向,“可辦妥當了?”
“辦妥啦!寧姐姐要的東西,我都悄悄放屋裡了。”嬌嬌被她捏得縮了縮脖子,嘴角卻翹起來,眼睛亮晶晶地點頭,說著還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個“二”字,壓低嗓子道:“兩處都藏好了,保證誰也尋不著。”
何宛萍聞言鬆開手,直起身來。她唇角噙著笑,目光在嬌嬌那張得意的小臉上停了片刻,才抬手揉了揉她發頂:“機靈鬼。”說罷便轉身示意嬌嬌跟上,“走,回客棧去。夜風涼,仔細吹著。”
客棧內,燭火在粗陶燈盞裡搖曳不定。那牛仔裝束的女孩背抵著櫃台,右手倏然抬起,五指攏住帽簷向下輕輕一壓。麂皮帽沿的陰影便沉沉地覆了下來,將她上半張臉遮去大半,隻餘緊抿的唇線和下頜清瘦的線條,在昏黃光暈裡明明滅滅。
牛仔聞聲略抬下頜,帽簷陰影隨動作向上推移寸許,露出半截被燭火映得溫潤的下頜線條。她唇線未動,話音卻穩穩遞出,聲量不高,裹在客棧嘈雜的底噪裡,清晰得恰好能讓對方聽真:“七妹九妹,回來了?”
“嗯。”何宛萍喉間滾出個短促的單音。她左手提著藥包,右手正推開客棧的後門板,聞聲步子微頓。帽簷的陰影裡,她目瞳微轉向牛仔所在的方向,
“嗯。”這聲應得沉些,是從櫃台另一側傳來的。埃卡特琳娜倚在柱邊,手裡轉著隻空了的錫製酒盞,她沒抬眼,隻將酒盞往桌上一擱,發出“嗒”的輕響。
“大姐姐……”嬌嬌躲在埃卡特琳娜身後,小手攥著她的衣角,隻露出半張小臉。她抿著嘴,眼睛圓溜溜地望著牛仔,聲音又細又軟,還帶著點剛跑回來的微喘。
牛仔側過臉,帽簷陰影隨著動作微移。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在帽簷上輕輕一叩,算是應了這聲喚:“小家夥。”
“嗯。”嬌嬌躲在埃卡特琳娜身後,攥著衣角的手又緊了緊。她飛快地點了下頭,聲音又輕又軟,混在客棧嘈雜的背景音裡,幾乎聽不真切。
“寧姐姐給大家的東西已經備齊了……”嬌嬌從埃卡特琳娜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右手仍虛虛攥著衣角。她喉間滾出這句時,聲音放得又輕又快,像怕被人聽了去似的,卻又帶著點壓不住的雀躍。
“好,多謝了。”牛仔仍倚著櫃台,帽簷陰影下,那截下頜線條略沉了沉。她右手自腰側抬起,拇指在其餘四指指節上極輕地一叩,動作快得幾乎看不真切。聲音壓得低,字句卻清晰。
“姐妹們,我們明天出發。”她仍倚著櫃台,背脊線條在昏黃燭火裡繃得筆直。帽簷陰影隨著她下頜微抬的動作向上推移寸許,露出緊抿的唇線。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地撞進客棧嘈雜的底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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