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在子時前漸弱,殘雲被夜風撕開道縫隙,半輪月亮漏出清輝,像塊浸了血的玉。
劉甸立在溶洞後崖的藏身處,指尖摩挲著腰間短刃的虎紋鞘。
他能聽見山腳下傳來的馬蹄聲——三路敵軍的探馬已過了沅水支流,最遠的一路火把連成串,像條爬向祭壇的赤練蛇。
“主公,高將軍已入位。”楊再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鎧甲擦過岩石的輕響被山風揉碎。
這位年輕將領的玄甲上還沾著蠻族血漬,方才他帶著精騎偽裝成潰兵,剛燒了對方三車糧草。
劉甸沒回頭,目光仍鎖著山坳裡那片被刻意留下的“空祭壇”。
十具草人披著玄鐵鱗甲立在銅棺前,月光下甲葉泛著冷光,遠遠望去倒真像一隊持戟的哨兵。“告訴高寵,等火把照到第三口銅棺時再吹哨。”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塊在火裡淬過的鐵,“讓他們先嘗嘗自己的狼嚎。”
楊再興抱拳領命,轉身時帶起一陣風,吹得劉甸鬢角的碎發掃過眼角。
他這才想起摸向腰間的水囊,喉結動了動——從申時到現在,滴水未進。
山腳下突然傳來粗野的笑聲。
閻破的馬蹄踏碎最後一層草皮時,刀尖正挑開祭壇前“哨兵”的麵甲。
草屑混著碎布簌簌落在他腳邊,他仰頭大笑,刀背拍在最近的銅棺上:“劉甸小兒果然怕了!”身後五百李傕殘兵跟著哄笑,火把將他們臉上的刀疤、刺青照得猙獰如鬼。
“撞棺!”閻破抽刀指向最中央的青銅巨棺,“砸開這勞什子,取了龍脈——”
話音未落,地麵突然發出悶響。
最前排的士兵剛抬起撞木,腳下的黃土就像被抽走了筋骨,先是裂開蛛網似的細紋,接著“轟”地塌陷。
十餘個士兵連同撞木一同栽進暗渠,地下水混著泥沙翻湧上來,瞬間形成流沙漩渦。
有人慘叫著抓向同伴的腳踝,卻被一同拖進泥裡,隻餘幾支火把在渾濁中明滅。
“火油!快潑火油!”閻破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他身後的士兵手忙腳亂掀翻油桶,深褐色的液體順著地勢淌向銅棺,卻在碰到流沙的刹那被卷進漩渦。
不知誰的火把沒拿穩,“撲”地掉進油灘——火舌騰地竄起兩丈高,反燒向最近的人群。
慘叫聲刺破夜空時,天樞峰傳來清越的弓鳴。
花榮立在峰頂岩石上,穿雲弓拉成滿月。
七支雕翎箭在弦上排成北鬥形狀,月光映得箭簇發亮,像七顆墜下來的星子。
他拇指輕鬆弦,第一箭射斷敵軍指揮旗的麻繩,第二箭釘穿火把支架的橫木,第三箭削斷戰鼓鼓槌的關節——最後四箭分彆紮進四個傳令兵的箭囊,將他們的令旗釘在地上。
“亂了。”花榮看著山坳裡炸成一鍋粥的敵陣,唇角勾起極淡的笑。
他抽出腰間酒囊灌了口,酒液順著下頜淌進領口,卻連半分醉意都無——這是他殺人前的習慣。
同一時刻,山梁另一側騰起青霧。
徐良手持九嶷杖站在最高處,杖頭的九隻玉鳥在霧中若隱若現。
他念動祝文的聲音像山澗流水,又像老婦人的歎息。
苗寨骨笛的調子從霧裡漫出來,低回婉轉,卻帶著說不出的淒涼。
幾個敵兵抹了把臉,突然尖叫著後退——他們看見自家戰死的兄弟渾身是血站在麵前,母親抱著繈褓裡的嬰孩衝他們招手,最膽小的那個舉刀砍向同伴:“你不是我哥!你是鬼!”
“招魂調……”阿奴蹲在七口泉眼旁,手裡的陶碗還沾著迷魂香灰。
她望著漫山遍野的青霧,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這是她第一次按祖訓完成祭祀,指尖還在發抖,卻死死攥著剩下的香灰——如果霧散得太快,她準備再撒一輪。
混亂中,一道銀影從崖壁上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