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樓煩使者,一個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如山岩的老者,向前走出一步。
他沒有獻上金銀或寶馬,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塊用舊了的狼皮,上麵用燒焦的木炭畫著一棵扭曲的大樹,樹根處,則是一頭仰天長嘯的狼。
“鴻王陛下,”老者的聲音嘶啞,如同被風沙打磨了千百遍的石子,“我三部世代相傳,先祖受神狼賜姓,飲狼血而生,魂歸狼域。薩滿們說,我們是狼的子孫,不是人的後代。可您的亡名錄,隻收錄人名。”
他雙膝跪地,將那張狼皮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絕望的顫音:“我們……不想再做狼了!懇請陛下動用通天徹地之能,為我等三部考證,我族的祖先……究竟是人,還是飲血的畜生!”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馮勝眉頭緊鎖,下意識地看向劉甸。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歸化,而是對一個族群根基信仰的挑戰與重塑。
答應,就是與草原流傳千年的薩滿教為敵;不答應,則剛剛燃起的歸心之火,便會瞬間熄滅。
劉甸的目光掃過那張粗糙的狼皮圖騰,最終落在老者那雙渾濁卻充滿希冀的眼眸上。
他緩緩起身,親自走下台階,將老者扶起。
“天下萬物,唯人最高貴。爾等先祖,自然是人。”劉甸的聲音平靜而堅定,仿佛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既然你們想尋根,孤便幫你們把這條根,從曆史的塵埃裡,挖出來!”
他轉向秦溪,沉聲道:“秦典書,即刻開啟‘北原譜牒計劃’。調集邊郡百年來的所有戶籍檔案、互市名錄、戰俘營口供記錄,乃至前朝戍邊將士留下的碑文拓片。孤要你,為每一個渴望為‘人’的北疆部族,建立一份可以追溯的檔案!”
“遵命!”秦溪躬身領命,眼中閃爍著智慧與興奮的光芒。
她早已為此做好了準備。
一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工程,在歸仁堡悄然啟動。
秦溪帶領她的書吏團隊,將堆積如山的故紙堆進行分類。
她獨創了一套“五維驗證法”:以姓氏在不同語言中的音轉規律為經,以部落的遷徙軌跡為緯,再輔以葬俗特征、語言殘片、以及漢家史料中對各部落體貌特征的零星記載,進行交叉比對。
這套方法如同一張細密的巨網,任何一條線索都難以遁形。
拓跋烈對此嗤之鼻鼻。
他每日在練兵場上揮汗如雨,看到那些書吏們皓首窮經,便冷笑道:“用漢人的筆,能寫出鮮卑的魂?荒謬!”
然而數日後,當他奉命巡視檔案室時,秦溪卻遞給了他一份用油紙精心包裹的拓片影本。
“少主請看,這是東漢永和年間,護烏桓校尉耿節上奏朝廷的一份奏報。”
拓跋烈不耐煩地展開,隻見上麵一行古拙的隸書清晰可見:“……黑帳先部,勇則勇矣,然其俗怪誕,自稱乃高皇帝外家一脈,為劉氏外甥,屢求內附而不得……”
劉氏外甥?!
拓跋烈如遭雷擊,雙目瞳孔瞬間縮成針尖!
他所在的黑帳部,最核心的祖先傳說,就是一位被天神貶下凡間的“黑帳神女”,與草原上的英雄結合,才有了他們這一支。
難道……那所謂的神女,竟是漢家公主?!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堅不可摧的血統壁壘,讓他渾身巨震,臉色煞白。
消息不脛而走,整個歸仁堡的歸化部族中都掀起了軒然大波。
馮勝憂心忡忡地找到劉甸,密諫道:“主公,此舉太過冒險!若真查出某些鮮卑大族與漢家有血緣,尤其是與劉氏宗親有關,他們固然欣喜,但恐怕天下人會指責我們是為了攀附皇族,強行編造偽史,反而會激起更大的動蕩!”
劉甸正在擦拭他的佩劍“歸元”,聞言,他頭也不抬,劍鋒在燈火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光。
“馮勝,你看錯了。”他將劍緩緩歸鞘,發出“噌”的一聲輕鳴,“重點不是讓他們攀附我們,而是由我們,來奪回定義‘血脈’的權力!誰是正統,誰是蠻夷,誰的祖先高貴,誰的血脈低賤,從今往後,這支筆,必須握在我們手裡!”
他下令,將初步的研究成果,彙編成一本名為《北疆同源考略》的簡易冊子,用最通俗的語言寫就,不限量發放。
隻有一個條件:凡領書者,必須在“哭牆”前,當眾朗聲讀出冊子的首頁序言。
那一天,歸仁堡的亡名錄前,人頭攢動。
無數雙眼睛,盯著那短短的一行字。
阿勒坦第一個站了出來,他接過冊子,深吸一口氣,用他那已經日漸標準的漢話,一字一句地念道:
“天下之民,皆有來處;無根之說,出自愚政!”
聲音不高,卻如洪鐘大呂,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阿勒坦如今已是烈火塾的助教,他帶領著那群河套子弟,主動承擔了抄錄譜牒的工作。
一日,在整理父親的遺物時,他意外地在一個破舊的皮囊底,摸到了一塊冰冷堅硬的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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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枚殘缺的銅印,上麵的印文早已模糊不清。
他將銅印交給了秦溪。
秦溪用特製的藥水浸泡,又以軟刷小心剔除鏽跡,幾個時辰後,印上的四個篆字終於重見天日——“代郡劉氏”。
側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佃契驗”。
“這是……西漢末年的官印。”秦溪的語氣帶著一絲驚歎,“專門發給那些從內地流落到邊郡,被官府安置為佃戶的漢家子民的憑證。阿勒坦,你的先祖,並非胡人,而是因戰亂融入草原的漢人。”
阿勒坦手捧著那枚小小的銅印,沉默了許久。
周圍的河套子弟們也都圍了上來,神情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