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海東青劃破夜空的軌跡,如同一道無形的刻刀,正在廣袤的北方大地上,刻下截然不同的命運紋路。
它飛向的,不是某個具體的城池或軍營,而是無數個正在覺醒的靈魂。
鴻王宮,紫宸殿。
距離“童繪輿圖”密令發出僅半月,一份加急密報便由北境文教使節庫倫送抵禦前。
這一次,庫倫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竟也透著一絲難以抑製的激動。
“陛下,”他呈上一塊粗糙的獸皮,聲音因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東部三族,已有孩童自發用燒焦的木炭,在獸皮上偷偷抄錄《食安五則》。”
劉甸接過獸皮,上麵用稚嫩的筆跡寫著“肉要烤熟,水要燒開”。
字跡歪扭,卻透著一股頑強的生命力。
庫倫又呈上另一件物事,是一條女子的裙襯,質地粗劣,但針腳細密。
他指著內襯上用同色絲線繡出的一行行小字:“更有少女,將《契約入門》的條文繡於貼身衣物之上。她們說,這是‘穿在身上的道理’,誰也搶不走。”
殿內一片寂靜。
秦溪等老臣看著那裙襯,眼眶竟有些濕潤。
他們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草原上生根發芽。
這不是刀劍,勝似刀劍。
劉甸久久不語,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冰冷的絲線。
片刻後,他沒有下令嘉獎,反而轉頭對秦溪說道:“秦學士,拓跋烈下一步,必然是嚴禁文字。既然如此,我們便讓他無字可禁。”
“無字可禁?”秦溪一愣。
“朕命你,聯合工部,設計一種‘無字啟蒙盒’。”劉甸的眼中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光芒,“盒內不必有紙筆,隻放置可拚接的幾何木塊、代表不同數量的彩色石子、以及標有刻度的繩尺。再附上一段極簡的歌謠——”
他踱步吟哦:
“擺一行,認一理;不用紙,也能記。紅石作一,藍石為十,方塊搭屋,三角作山。”
這已經不是在教“字”,而是在教“邏輯”!
是用最原始的工具,在孩童心中構建起算術、幾何、乃至物理規則的基礎模型!
“將此物混裝於下一批北送的救濟糧車中,”劉甸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拓跋烈可以燒書,可以禁言,但他總不能禁止孩子們玩石子、搭積木吧?”
與此同時,雁口關外的疫後難民營,一場更為直接的“文化自救”正在上演。
那顏氏,這位曾經的草原貴婦,如今的義塾助教,正領著一群孩子,在臨時搭建的工坊裡忙碌。
她發起了“百字成書”行動。
“每個人,從你們學過的書裡,挑一句你認為最重要,最能救命的話,寫下來!”那顏氏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孩子們有的選了“傷口要用酒洗”,有的選了“賬目要日清日結”,還有一個瘦小的女孩寫下了“春天種下的,秋天能救一家人”。
這些凝聚著血淚教訓的句子,被用特製的防水墨汁,工工整整地寫在一張張裁好的羊皮殘片上。
年邁的匠人再將這些皮片用結實的麻線縫合成冊,封麵隻寫著三個樸素的大字——《救命話》。
第一批三十本《救命話》,由“白眉大俠”徐良親自護送,如幽靈般潛入了幾個被拓跋烈嚴密監控的部落營地。
當一個在瘟疫中失去兩個孩子的母親,從救濟的糧袋底下摸出這本小冊子時,她顫抖著翻開,讀著上麵一句句平實的話語,突然失聲痛哭。
她緊緊抱住書,像是抱著失而複得的親人:“長生天啊……這上麵寫的,全是我們拿人命試出來的道理啊……為什麼我們不早點知道!”
這一聲哭喊,勝過千軍萬馬。
草原深處,黑帳部巡邏隊營地。
千夫長阿塔爾結束了一天的巡查,疲憊地回到帳中。
篝火的餘光下,他看見自己十歲的兒子正蜷縮在角落,借著微光,用一把小匕首的尖端,在一塊樺樹皮上專注地刻畫著什麼。
“渾小子!又在鼓搗那些南人的玩意兒!”阿塔爾心中一股無名火起,大步上前,一把奪過樹皮,便要扔進火裡。
這是拓跋大汗三令五申的禁令,被發現就是死罪!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樹皮時,整個人卻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樹皮上,用歪歪斜斜的刀痕刻著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