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房車平穩地行駛著,從清晨到臨近正午,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化。
最初是茂密的樹林和蜿蜒的土路,樹木的枝椏偶爾會擦過車頂,發出沙沙的輕響。
然後,樹木變得稀疏,土路變成了簡陋的碎石路,車輪碾過時會帶起細小的石子,敲打在車底盤上,發出規律的哢嗒聲。
臨近正午時分,房車終於駛上了真正的公路。
那是一條雙向兩車道的柏油路,路麵已經出現了不少裂縫,縫隙裡頑強地鑽出野草。
路邊的護欄鏽跡斑斑,有些地方已經完全倒塌,露出後麵荒蕪的田野或廢棄的房屋。
陽光此刻幾乎垂直地灑下來,炙烤著路麵,讓遠處的空氣看起來微微扭曲,像是隔著晃動的熱浪看世界。
溫度明顯升高了,即使車內開著窗,也能感覺到外麵湧進來的熱風——
那種乾燥的、帶著柏油氣味的、屬於夏季正午的熱風。
公路兩旁,景象開始變得觸目驚心。
廢棄的車輛隨處可見——
有的撞在護欄上,車門大開著,像張著口的金屬怪獸;
有的側翻在路邊,車窗玻璃碎裂,輪胎不翼而飛;
還有的幾輛車撞在一起,形成一團扭曲的金屬疙瘩,鏽跡和乾涸的暗色汙漬在上麵形成詭異的圖案。
更遠處,建築物的輪廓開始出現。
低矮的民居,二三層的小樓,偶爾能看到更高的建築——
那可能是超市、加油站、或是辦公樓。
但這些建築大多已經破敗不堪:窗戶破碎,牆壁上爬滿裂痕,有些甚至部分坍塌,露出裡麵黑暗的內部空間。
空氣中開始飄來若有若無的氣味——不是草木的清新,也不是河水的濕潤,而是一種混合了塵土、鐵鏽、腐爛物和某種無法準確描述的、屬於“廢墟”的沉悶氣息。
隨著微風吹拂——那風也是熱的,帶著公路上揚起的塵土——路邊的一些細小物件被吹動。
一根褪色的布條在護欄上飄動。
一張破碎的報紙在半空中翻滾,又落下。
然後,是一個小小的、淺藍色的物體。
它從路邊一棵枯樹的低矮枝椏上被吹起,在熱風中輕飄飄地揚起,旋轉,然後落下。
那是一頂幼稚園樣式的蓓蕾帽。
淺藍色的布料已經褪色發白,邊緣有些破損,一側還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黃色的星星圖案——可能是家長自己縫上去的。
帽子很小,顯然是給很小的孩子戴的。
它在空中飄了一會兒,像一隻迷失的藍色蝴蝶,然後落在柏油路麵上,滾了幾圈,最終無力地倒在路邊,緊貼著一叢枯黃的野草。
它就那樣躺著,在正午熾烈的陽光下,在空曠而死寂的公路上,顯得那麼小,那麼脆弱,那麼……
孤獨。
車內,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不是緊張,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沉重的、幾乎可以觸摸到的寂靜。
這種寂靜不同於清晨營地裡的寧靜——
那種寧靜是溫暖的,充滿生機的,像是大地沉睡時的呼吸。
而此刻的寂靜是……
空曠的,死寂的,像是進入了一個巨大的、被遺棄的墳墓。
除了負責開車的慈姐需要全神貫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避開路上的障礙,選擇相對完好的車道,還要隨時警惕可能從路邊衝出來的威脅——其他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沉默。
響井光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拿著一本已經磨損得很厲害的時尚雜誌。
雜誌的封麵是一個笑容燦爛的模特,背景是東京的霓虹夜景——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已經永遠消失的世界。
響井光一頁一頁地翻著,動作很慢,眼神卻並沒有真正聚焦在那些華麗的服裝和妝容上。
她的目光偶爾會飄向窗外,掃過那些廢墟和廢棄車輛,棕色的眼眸深處閃爍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
是懷念?
是感慨?
還是某種更深沉的悲哀?
然後,她又會低下頭,繼續翻動書頁,仿佛那些光鮮的圖片能暫時隔絕窗外的現實。
直樹美紀坐在車廂中部的座位上,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書脊已經開裂的哲學書。
書的紙張泛黃,邊緣有些卷曲,上麵用細密的鉛筆記著一些筆記——
顯然之前的主人是個認真的讀者。
美紀看得很慢,眉頭微微蹙起,顯然這些深奧的文字對她來說並不容易理解。
但她依然堅持看著,纖細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劃過,偶爾會停下來,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重複某個句子。
看書對她來說,與其說是打發時間,不如說是一種逃避——
逃避窗外那些令人不安的景象,逃避內心那些不敢深想的恐懼。
就連白夜也是如此。
他坐在美紀斜對麵的座位上,背靠著車窗,一條腿曲起踩在座位邊緣,姿勢很隨意。
他手裡拿著一本漫畫——
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封麵已經褪色,但還能看出是一個熱血戰鬥番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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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看著,動作倒是比響井光快一些,一頁一頁地翻過,眼睛追隨著畫麵和對話氣泡。
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注意力也並不完全在漫畫上。
他的另一隻手正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果——透明的玻璃紙包裝,裡麵是橙黃色的硬糖。
他用牙齒撕開包裝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然後把糖扔進嘴裡。
糖果在口腔裡滾動,發出輕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碰撞聲。
他含著糖,臉頰微微鼓起一邊,然後繼續翻漫畫。
翻幾頁,停下來,看向窗外幾秒,眼神掃過路邊的廢墟,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翻。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有一種警覺——
像是一隻看似慵懶、實則時刻注意周圍環境的貓。
他的耳朵似乎微微動了動,捕捉著車外的每一個聲音:
風聲,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什麼的窸窣聲。
而胡桃——
她坐在白夜旁邊,隔著一個過道的位置。
她手裡也拿著一本漫畫,但和白夜那本不同,她看的是少女戀愛題材的——
封麵上是兩個穿著校服的少年少女,在櫻花樹下對視。
胡桃看得很認真,紫羅蘭色的眼睛緊緊盯著畫麵,手指輕輕按在書頁上,隨著閱讀的進度慢慢移動。
但她翻頁的速度很慢,非常慢。
一頁,她會看很久,眼神在畫麵上停留,然後又翻回去,再看一遍。
有時候,她的嘴唇會輕輕抿起,有時候,眉頭會微微蹙起——
不是因為劇情,而是因為她其實……並沒有真的看進去。
她的餘光,總是會不自覺地飄向斜對麵的白夜。
看他翻漫畫的動作,看他吃糖時臉頰鼓起的弧度,看他看向窗外時側臉的輪廓。
然後,她會迅速收回視線,假裝專心看自己的漫畫,但耳尖卻會微微泛紅。
這種細微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關注,在這種沉重的氣氛中,像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溫暖。
而坐在靠窗位置的若狹悠裡——
她與其他人都不同。
她沒有看書,沒有看漫畫,沒有做任何打發時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