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過後。
車廂內的收拾聲和低語聲漸漸平息。
若狹悠裡輕聲說了一句“我出去一下”,便獨自下了車。
她沒有走遠,隻是在房車投下的、隨著午後太陽微微西斜而逐漸拉長的陰影邊緣,找了個地方坐下。
背靠著冰涼的車身金屬,雙臂環抱住曲起的膝蓋,將自己蜷縮成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姿勢。
她的視線沒有焦點地落在地麵上。
幾縷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塵土間投下晃動的光斑。
一隊黑色的螞蟻,正協力搬運著一隻不知名的昆蟲乾癟的屍骸,那條黑色的、移動的細線,充滿了某種頑強到近乎殘酷的生命力。
她看著,眼神空洞,仿佛靈魂的一部分也被那些螞蟻拖拽著,前往某個黑暗的巢穴。
但若細心看去,她棕色的眼眸深處,之前被強行壓製的那一絲裂痕,此刻不僅沒有愈合,反而在獨處的寂靜中無聲蔓延、加深。
午餐時同伴們無聲的關懷像溫暖的紗布,暫時覆蓋了傷口,卻無法消除其下化膿的疼痛。
『姐姐……』
記憶的閘門在孤獨中再次鬆動。
不是連貫的畫麵,而是一閃而過的、刺痛神經的碎片:
一雙小小的、緊緊攥著她食指的手,指尖微涼。
一個跑起來時跳躍的、淺藍色的蓓蕾帽頂。
咯咯的、銀鈴般的笑聲,突然被遠處尖銳的、混亂的尖叫淹沒……
最後定格在一張回過頭來、充滿驚恐和依賴的、滿是淚痕的小臉上,嘴唇開合,喊著的正是——
“呼……”
若狹悠裡猛地閉上眼睛,像是被這記憶的碎片灼傷。
她用力地將額頭更深地埋進自己環抱的雙膝臂彎之中,粗糙的校服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絲真實的、略帶痛感的觸覺,試圖以此對抗腦海中翻騰的影像。
『姐姐……』
那呼喚卻仿佛從內心深處直接響起,帶著孩童特有的、清澈的穿透力。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壓抑、短促,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環抱手臂的力道大得指節泛白,仿佛要將自己勒進身體裡,消失在陰影中。
〖小瑠……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無聲的懺悔在心底嘶吼。
就在這時——
“哢噠。”
房車的門被輕輕拉開一道縫隙,打破了這近乎凝結的悲傷空氣。
“裡姐!”
小由紀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粉色的呆毛率先闖入視野。
她的懷裡抱著兩瓶礦泉水,透明的塑料瓶身凝結著細密冰涼的水珠,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清爽。
她的呼喚清脆而直接,帶著一如既往的、毫無陰霾的活力。
“誒!?”
這熟悉的聲音,如同利箭穿透了悠裡沉浸的、黑暗的回憶之繭。
她幾乎是驚跳般地、猛地抬起頭,脖頸因為動作過急而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
扭過頭看向聲音來源時,棕色的眼眸裡還殘留著未及散去的濃重痛苦和驚惶,仿佛從一場噩夢中被強行拽出。
———是由紀醬啊。
認清來人的瞬間,那繃緊到極致的神經驟然一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虛脫般的恍惚和更深的羞慚。
又被看到了……這副難看的樣子。
“哇!?”
小由紀顯然也被悠裡這過度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抱著水瓶的手臂都縮了一下。
裡姐的臉色好蒼白,眼神也好奇怪……
“不、不好意思,我被嚇了一跳……”
若狹悠裡連忙扯動嘴角,試圖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但效果甚微。
她迅速抬手,用指尖狀似無意地擦過眼角。
“沒事,啊,給你。”
小由紀的注意力很快被轉移,她沒有追問,隻是走上前,將其中一瓶水遞了過去。
冰涼的水珠滴落在悠裡溫熱的手背上,帶來一絲清醒的刺激。
“謝謝。”
悠裡接過,低聲道謝。
她擰開瓶蓋,小口抿了一下,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
她努力想對由紀笑一笑,但眉頭卻不自覺地緊蹙著,那笑容僵硬而勉強,任誰都能看出是在強顏歡笑。
“嘿嘿……”
小由紀見裡姐接過了水,便回以一個毫無陰霾的、仿佛能驅散一切陰影的燦爛笑容。
她沒有離開,而是很自然地走到悠裡身邊,學著她的樣子,但並不蜷縮,而是挺直背脊跪坐下來,擰開自己的水瓶,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她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陪伴著,目光偶爾落在遠處的廢墟,偶爾悄悄飄向身邊沉默的裡姐。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與之前的死寂不同,這份沉默裡,因為有了陪伴而多了一絲溫度,也似乎……
多了一份等待著什麼被說出口的張力。
樹影又偏移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終於積蓄夠了勇氣,又或許是身邊這單純的陪伴讓她無法再繼續獨自背負。
若狹悠裡輕輕吸了一口氣,那聲音細微得幾乎被風聲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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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舊抱著膝蓋,但目光不再渙散,而是落在了麵前一小塊被陽光照亮的地麵上。
“……”
“我呢……”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下定決心後的平靜,卻又隱約透出裂縫下的顫抖。
“有一個妹妹。”
“喔喔!!!是真姐啊!”
小由紀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特彆驚喜的消息,身體都轉向了悠裡,臉上的好奇和興奮毫無掩飾。
“?”
悠裡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略帶困惑地看向她。
“那個、就是……總覺得裡姐很有大姐姐的感覺,原來因為是真的姐姐啊……”
小由紀擺著手,試圖解釋自己突如其來的激動,臉蛋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
“嗯嗯,果然真的就是不一樣呢!”
她用力點著頭,像隻確認了什麼重要真理的小動物。
這純粹而熱烈的反應,像一根溫柔的刺,輕輕紮在了悠裡最痛的地方。
“……不是這樣的。”
悠裡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抱著大腿的手臂收緊,仿佛要將自己縮得更小。
她搖了搖頭,幾縷棕發滑落頰邊。
“我,忘記了……”
“那個孩子……”
“直到現在,都一直……”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裡,被哽咽堵住。
“啊……”
小由紀正準備喝水的手頓住了,瓶口停在唇邊。
她看向裡姐的目光變了,之前的興奮迅速褪去,被一種混合著驚愕、了然和深深擔憂的複雜情緒取代。
她似乎明白了,裡姐要說的,並非一個溫馨的姐妹故事。
“很過分對吧……明明是親姐姐……”
“很狡猾對吧?”
“隻有自己得救……”
悠裡的聲音開始失控地顫抖。
她握緊水瓶的雙手也在抖,塑料瓶身被捏得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她緩緩地、深深地低下頭,將冰冷的瓶口用力抵住自己發燙的額頭,試圖用那點涼意鎮壓翻湧的淚意和幾乎要裂開的頭痛。
棕色的長發垂落下來,像一道帷幕,將她此刻崩潰的表情與外界隔絕。
“對不起,小瑠……”
一聲壓抑到極致、卻飽含無儘痛悔的嗚咽,從發絲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