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終於決堤，順著她的臉頰無聲滑落，一滴，兩滴，砸在乾燥的塵土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裡姐……”
小由紀放下了水瓶，雙手無措地放在膝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渾身被巨大悲傷和自責籠罩的悠裡，那個總是溫柔微笑、照顧大家的裡姐不見了，隻剩下一個被內疚擊垮的、脆弱不堪的靈魂。
她感到心疼，卻不知該如何觸碰。
“那個孩子啊……”
悠裡卻仿佛打開了話匣，沉浸在自己的敘述裡，聲音飄忽，像在夢囈：
“小小的個子，卻總是很活潑，一起去散步都會馬上走丟……”
“我當時臉都嚇白了，到處去找她。”
“到鄰鎮去接她回來的時候一問她，她說喜歡的帽子被風吹跑了，就一直追著帽子跑。”
“嗯。”
小由紀輕輕地、認真地應了一聲，表示她在聽。
“就像由紀醬一樣呢。”
“我？”
小由紀明顯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突如其來的類比讓她完全摸不著頭腦。
“我一直在想著，由紀醬好像妹妹啊……”
“卻把真正的妹妹都給忘了。”
“我一直以來都在用你代替那個孩子啊……”
這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刀刃，不僅剖開了悠裡自己的心，也劃向了毫無防備的小由紀。
“裡、裡姐，你先冷……”
小由紀焦急起來，伸出手想要觸碰悠裡顫抖的肩膀，試圖安撫她，打斷這越來越危險的自我剖析。
然而，悠裡的情緒已經衝破了臨界點。
下一秒，她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因極力壓抑哭腔而尖銳、顫抖，充滿了自我厭棄：
“因為不願回想起來，就把由紀醬當成替身！”
“裡姐……”
“快忘掉！！！這樣很肮臟吧！！！”
這聲呐喊耗儘了她的力氣，也徹底暴露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不僅是對失去妹妹的恐懼，更是對自己這種“情感轉移”行為的深深唾棄。
她像一個站在道德懸崖邊的人，拚命想將可能被自己“玷汙”的小由紀推開。
“………”
小由紀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崩潰嘶吼的悠裡，看著淚水在她蒼白的臉上肆意橫流。
沒有害怕，沒有厭惡，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裡，最初的驚訝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越年齡的、近乎憐惜的溫柔，以及一點點……
被誤解的小小氣惱。
“唔……！”
片刻後，小由紀像是下定了決心，突然鼓起臉頰，嘟起了櫻桃小嘴。
她不是因為悠裡的話而生氣，而是氣裡姐這樣貶低自己，氣她把自己關在痛苦的籠子裡，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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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剛才居然完全插不上話！
她猛地坐直身體，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然後，伸出雙手，不由分說地、穩穩地捧住了悠裡滿是淚水的、冰涼的臉頰。
“啊！”
臉頰突然被溫暖柔軟的掌心包裹，這突如其來的、略帶強勢的觸碰讓悠裡驚愕地抬起淚眼。
“呃……”
她試圖掙紮，但對上小由紀近在咫尺的、無比認真的眼眸時，動作僵住了。
“裡——姐——！”
小由紀大聲地、一字一頓地喊道，聲音清亮，仿佛要穿透悠裡耳邊的嗡鳴和心頭的陰霾。
她捧著悠裡臉的手微微用力，讓兩人的視線牢牢鎖在一起。
“裡姐很努力的呀。”
“……”
“要是沒有裡姐，我和咪君、慈姐、胡桃還有白夜哥哥就都不會在這了！”
小由紀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最樸實的錘子，敲打著悠裡自我否定的壁壘。
她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此刻正沐浴在從樹蔭縫隙透下的一縷陽光中，發梢和肩頭都染上了淡淡的光暈，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而悠裡，依舊陷在車身投下的濃重陰影裡。
光影分割了她們，也仿佛分割了兩個世界——
一個是沉浸在自責黑暗中的悠裡，一個是散發著純粹光芒、如同一位墜落在人間的天使般試圖將她拉出來的小由紀。
悠裡仰望著光暈中的由紀，眼神茫然，淚水模糊了視線，讓由紀的身影有些朦朧，卻又無比清晰。
嘴唇微張，顫抖著，似乎還想固執地反駁那“狡猾”、“肮臟”的自我定罪：
“……可是……”
“裡姐狡猾的話，那我也很狡猾啊！”
小由紀搶在她前麵，大聲宣布，語氣裡甚至帶著點“耍無賴”般的理直氣壯。
“都一樣狡猾有什麼不好的！”
這完全不合常理、孩子氣卻又無比直接的邏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悠裡混亂的思緒，讓她一時語塞。
“……可是……！”
她還想掙紮，試圖找回那套自我懲罰的邏輯。
小由紀的下一句話，卻像最溫柔的繩索，輕輕套住了她所有反駁的言辭，讓她徹底安靜下來。
“多告訴我一些小瑠的事情吧……”
小由紀的聲音放柔了，眼神清澈而溫暖。
她沒有鬆開捧著悠裡臉頰的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向前傾身，張開雙臂，輕輕地、卻堅定地，將還在輕微顫抖的悠裡擁入了自己懷中。
這個擁抱的姿勢，像極了往日悠裡安慰做噩夢或哭泣的由紀時的模樣，此刻卻完全倒轉了過來。
少女可愛的模樣一反常態的溫柔，陽光灑在她的背上，溫暖似乎也透過擁抱傳遞了過來。
“嗯……”
悠裡終於不再抵抗。
她發出一聲含混的、帶著濃重哭腔的鼻音，像是最後一道防線終於潰堤。
她將臉埋在小由紀稚嫩卻堅定的肩頭，淚水更加洶湧地湧出，浸濕了由紀的衣襟。
此刻的她，已經淚流滿麵。
淚水，止不住地下流。
但這一次，淚水不再僅僅代表痛苦和自責。
它們衝刷著舊日的血汙，也在陽光和擁抱中，開始融入一絲被接納、被理解、以及……
被允許記住的釋然。
車頂。
白夜以一個看似慵懶的姿勢躺著，枕著自己的胳膊，翹著二郎腿。
他閉著眼，仿佛在享受這難得的午後陽光，黑色的碎發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下方的對話，每一字、每一句，包括那壓抑的哭泣、崩潰的呐喊、以及最後溫柔的擁抱，都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陽光映照下，他那濃密的睫毛似乎幾不可察地顫動了幾下。
意識深處，係統那古靈精怪的調侃聲準時響起：
【宿主，偷聽不太好吧？這麼細膩的少女心事現場直播，聽得津津有味呢？】
〖要你管。〗
白夜在心中淡淡地回應，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甚至……帶著幾分淡漠。
但若仔細看去，他那看似放鬆的、搭在腹部的手指，在聽到悠裡那聲“快忘掉！！！這樣很肮臟吧！！！”時，曾微微收緊了一瞬。
而在小由紀說出“多告訴我一些小瑠的事情吧”時，那緊繃的手指又悄然鬆開了。
他依舊閉著眼，任由陽光灑滿全身，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石像。
下方的陰影與陽光交界處，一場小小的、卻至關重要的救贖正在完成。
而他，隻是確保沒有任何不識趣的“東西”，會去打擾這個……
『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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