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車外沉重得幾乎凝滯的氣氛截然不同,房車內部被一層相對平穩的睡眠呼吸聲所籠罩。
小由紀側臥在鋪位裡,懷裡的小熊玩偶被抱得有些變形。
她睡得正熟,小巧的鼻翼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翕動,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呼…呼……”聲,偶爾還會夾雜一點可愛的、無意識的夢囈。
粉色的呆毛軟軟地搭在額前,全然不知外界剛剛發生的微妙對峙與洶湧暗流。
一抹微弱卻集中的暖黃色光芒,悄然映照在她天真無邪的睡顏上,柔和了臉頰的線條,在長長的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而那光芒的源頭——
是靜靜站在小由紀床邊的若狹悠裡。
她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車內,手中提著一盞便攜式的露營燈。
燈光被她刻意調暗,僅夠照亮眼前一小片區域。
她沒有叫醒任何人,隻是這樣靜靜地、近乎凝固地站著,微微傾身,垂眸凝視著熟睡的小由紀。
“……”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
她就這麼看著……
專注地、近乎貪婪地看著,仿佛要通過這沉睡的麵容確認什麼,又或是想從中汲取某種早已失落、卻又在此刻顯得無比重要的溫暖與存在感。
露營燈的光線從下方照上來,將她的下巴和脖頸映亮,而眼睛以上的部分則隱沒在自身投下的陰影裡,形成一種奇異的光影分割。
她臉上的表情被陰影遮掩大半,唯有緊抿的嘴唇線條透出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
“嗯……”
或許是生物的本能,或許是那束停留在臉上的目光過於專注,睡夢中的小由紀不安地哼唧了一聲,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隨即,眼前近在咫尺的景象讓她瞬間清醒,殘留的睡意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嚇得她渾身一個激靈。
“哇!?”
小由紀的反應實在不能算誇張。
試想,在深度睡眠中醒來,第一眼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提著燈,以極近的距離默默俯視著你。
而且由於燈光自下而上的角度,那人影的眼睛完全隱藏在深邃的陰影中,隻能看到被照亮的下半張臉和緊抿的唇……
這場景,確實頗有幾分深夜怪談中怨靈悄然立於床頭的悚然味道。
雖然提著燈的若狹悠裡本人可能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的造型有多麼“特彆”,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和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裡。)
“怎、怎麼了嗎?”
小由紀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砰砰亂跳的小心臟,借著燈光終於看清了麵前的人是悠裡。
她很快回過神來,揉了揉眼睛,聲音裡還帶著剛被驚醒的、特有的軟糯和含糊,琥珀色的大眼睛裡滿是困惑,
“裡姐?你……沒睡嗎?還是做噩夢了?”
“有重要的事要說。”
若狹悠裡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加低沉和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刻意壓製情緒的平穩。
她沒有直接回答小由紀的問題,而是動作輕柔地將手中提著的露營燈放在了小由紀床邊的矮櫃上。
燈光穩定下來,不再晃動,也驅散了些許剛才那詭異的光影效果,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清晰了許多,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凝重卻更加明顯。
她緩緩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小由紀齊平,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膝前。
“重要……的事情?”
小由紀徹底清醒了,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還有些困倦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半睜著眼睛,歪著頭等待下文。
她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該怎麼跟由紀醬你說才好呢,”
悠裡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聲音裡透出一絲罕見的猶豫和不確定,
“這件事……可能會有點困難吧……”
她說著,忽然伸出手,輕輕地、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握住了小由紀放在被子上的、溫熱柔軟的小手。
她自己的手則冰涼得有些過分,掌心甚至帶著微微的濕意,與由紀溫暖乾燥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沒關係嗎?”
她低聲問,更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尋求某種確認或勇氣。
她低著頭,將小由紀的手拉過來,輕輕抵在自己微涼的額頭上。
這個姿勢讓她棕色的長發完全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也徹底掩蓋了她此刻的表情,隻留下一個顯得脆弱而無助的側影輪廓。
“困難的……事情?”
小由紀眨了眨眼,完全清醒了。
她沒有試圖抽回自己被握住的手,儘管裡姐手心那異常冰涼的溫度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寒顫。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指尖細微的顫抖,以及通過緊貼的額頭傳來的、某種壓抑的波動。
她沒有害怕,反而用空著的那隻手撓了撓自己睡得亂翹的頭發,琥珀色的眼睛裡充滿了認真的神色,等著裡姐繼續說下去。
“就這麼睡著也可以喲?”
悠裡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聲音悶悶地從臂彎和發絲間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退讓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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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在說,如果由紀醬覺得困難,如果由紀不想麵對,她也可以就此打住,獨自承受。
“沒關係,馬上開始吧!”
小由紀卻像是被這句話激發了什麼,她猛地搖頭,反客為主地用力回握住了悠裡那雙冰涼的手,試圖將自己掌心的溫暖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
她挺直了小身板,琥珀色的眼眸在床頭燈暖黃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明亮,充滿了孩子氣的決心和一種純粹的支持,
“裡姐想說的事情,我一定認真聽!我們一起想辦法!”
她的話語簡單直接,卻像一股暖流,衝破了悠裡心防的某個缺口。
若狹悠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震。
她終於緩緩抬起頭,鬆開了抵著額頭的由紀的手,但兩人的手依然緊緊相握著。
她棕色的眼眸對上了由紀清澈明亮的眼睛,那裡麵沒有恐懼,沒有退縮,隻有全然的信任和等待。
這份純粹的信任,在此刻顯得如此珍貴而富有力量。
“我知道了。”
悠裡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她緊了緊握著由紀的手,臉上努力浮現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柔和,
“一起加油吧。”
〔前情提要〕巡之丘學院高校畢業後,學園生活部一行人以聖依多羅斯大學為目標。
還有幸存者的希望湧現中,發現了來自鞣河小學的sos……
畫麵悄然轉換。
不知何時,房車內的氣氛已經完全不同。
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車廂中部的折疊桌旁,圍坐在一起。
原本分隔的鋪位被臨時調整,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會議空間。
桌麵上,唯一的光源是那盞露營燈,此刻被調亮了些,光線集中投射在桌子中央。
那裡,靜靜地躺著那塊邊緣粗糙、字跡清晰、沾染汙跡的硬紙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重地聚焦在那張紙上,仿佛它是什麼沉重無比的審判書。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悲傷、震驚、遲疑和決意的複雜情緒。
“………”
胡桃抱著手臂靠在車廂壁上,眉頭緊鎖;
慈姐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互相摩挲;
美紀坐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紙板,嘴唇抿成一條線;
白夜則顯得有些“懶散”,他上半身幾乎趴在桌子上,臉埋在交疊的臂彎裡,隻露出淩亂的白色短發和一小部分側臉,看不清表情,仿佛在閉目養神,又像是刻意避開某些目光。
響井光是最後一個被叫醒加入的。
她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坐在了美紀旁邊的空位上。
當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醒目的硬紙板上,並迅速閱讀了上麵的內容後,臉上殘留的睡意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驚駭與深切的悲傷。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指向桌上的東西,聲音有些乾澀:
“這個是……?”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沉重的表情,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但還是需要確認。
“是我在巡邏的時候發現的東西。”
趴在桌子上的白夜悶悶的聲音從臂彎裡傳出來,帶著一絲剛睡醒似的含糊,但語氣裡那份沉甸甸的意味卻無法掩飾。
他沒有抬頭。
“……發現的?是從哪裡……”
響井光下意識地追問,目光再次落回紙板上,【鞣河小學】、【體育館倉庫】、【孩子】這些字眼刺痛著她的眼睛。
話剛問出口,她就像突然被點醒了什麼,話語戛然而止,臉上浮現出一種恍然大悟,卻又更加痛苦的神情。
“……啊。”
她低聲自語,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車壁,看到了外麵的黑暗和那些徘徊的陰影。
“原來還有這種辦法啊……”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欽佩的苦澀,
“在完全失去通訊,無法離開藏身之處的時候……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希望寫下來,掛出去,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
“這樣一來,就算自己回不去了……也可以為可能還在裡麵的人,尋求最後一線救援的機會……”
響井光的聲音低了下去,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真厲害啊……也真……絕望。”
“是啊,不過……”
若狹悠裡接過了話頭。
她坐在主位,腰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桌麵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的目光掃過紙板,又緩緩掃過圍坐的每一個人,棕色眼眸裡沒有了之前的恍惚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清晰、甚至帶著灼人熱度的決心。
“現在我們要商量的不是這件事哦?”
她語調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導向性。
“是……?”
響井光眨了眨眼,明顯有些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