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將滿地狼藉鍍上一層冰冷的銀色。
倉庫門口的屍骸、乾涸的血跡、散落的雜物,在寂靜中構成一幅殘酷的靜物畫。
空氣中彌漫的濃重惡臭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胡桃關掉了微型手電,光束消失的瞬間,倉庫內的黑暗仿佛更加濃稠,吞噬了那些觸目驚心的細節。
她後退一步,靴底踩在碎礫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紫羅蘭色的眼眸低垂著,避開了裡姐投來的、空洞得令人心慌的目光。
她握刀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刀刃上殘留的汙跡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小由紀依舊躲在白夜身後,小手緊緊抓著他腰側的衣服,指節發白。
她把臉埋在他背上,呼吸急促,肩膀微微發抖。
掉在地上的小熊玩偶孤零零地躺在塵土和血汙之間,那憨憨的小胡子臉朝上,紐扣眼睛反射著一點冰冷的月光。
白夜靜靜地站著,魔刀千刃早已歸鞘,被他隨意地提在手中。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向來或慵懶或戲謔的黑眸,此刻深邃如夜,倒映著這片死寂的廢墟和身前微微顫抖的悠裡。
他的空間感知依舊覆蓋著周圍,確認著沒有新的威脅——
無論是活動的,還是靜止的。
感知反饋裡,教學樓方向那些靜止的“目標”依然一動不動,如同被時光凝固的雕塑。
若狹悠裡背對著倉庫的門。
她沒有再看向裡麵,隻是怔怔地透過窗網望著前方教學樓的黑暗輪廓。
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側影,棕色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在肩頭,幾縷發絲被夜風吹起,拂過她蒼白的臉頰。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冰涼,微微蜷縮著。
胸腔裡,心臟跳動的感覺很遙遠,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沉悶的回響,仿佛在空蕩的胸腔裡撞上冰冷的壁壘。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求救是徒勞的。
希望是虛幻的。
小瑠……不在這裡……
從來就不在。
她所尋找的,所愧疚的,所渴望彌補的……
隻是一個早已被現實碾碎的泡影。
一種巨大的、近乎虛無的疲憊感,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蔓延上來,淹沒了四肢百骸。
她感覺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木偶,連維持站立的姿勢都變得困難。
就在這時——
『姐姐……』
一聲呼喚。
極輕,極細,仿佛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順著夜風飄來的一縷遊絲。
又仿佛,是直接在她腦海深處響起的,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而清澈的尾音。
是……小瑠的聲音。
若狹悠裡的身體,猛地一震!
如同被高壓電流瞬間貫穿,所有的疲憊和麻木被這聲幻覺中的呼喚撕裂!
她倏地轉過頭,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棕色的長發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
她的眼睛,瞳孔在瞬間放大,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狂喜、以及一種瀕臨崩潰的急切!
她的目光,不是看向身後的倉庫,也不是看向身旁的同伴。
而是死死地、牢牢地,釘向了不遠處那棟沉默的教學樓!
二樓,靠近中間的位置,一扇窗戶半開著,裡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聲音……好像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裡姐?”
胡桃被悠裡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教學樓,
“怎麼了?你看到什麼了?”
白夜也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悠裡瞬間亮得駭人、卻又仿佛燃燒著不正常火焰的眼眸上。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空間感知清晰地告訴他,教學樓裡沒有任何生命活動跡象,那扇窗戶後麵,隻有空蕩蕩的教室和幾具靜止的……
但他沒有說出口。
悠裡沒有回答胡桃。
她像是魔怔了一般,朝著教學樓的方向,下意識地邁出了一步。
腳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一聲輕響。
“裡姐!”
胡桃趕緊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你去哪?”
悠裡被拉住,身體頓住,但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那扇窗戶,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在傾聽,又似乎在確認。
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異常緊繃,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胡桃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
她扭頭,看向白夜。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
白夜的眼神沉靜,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然後又輕輕點了點頭。
搖頭,是確認那裡沒有活物。
點頭,是表示他明白悠裡此刻的狀態——
極度的悲傷、愧疚和壓力下產生的幻覺,或者說,是她潛意識裡拒絕接受現實、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自我欺騙。
胡桃讀懂了。
紫羅蘭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了然,隨即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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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種時候,強行戳破幻象可能會帶來更糟糕的後果。
“裡姐,”
胡桃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而理智,手上拉著悠裡胳膊的力道卻稍稍加重,帶著安撫和製止的意味,
“這裡……已經確認沒有幸存者了。”
“我們在這裡待得太久了。”
她看向四周的黑暗,廢墟的陰影仿佛在蠕動。
“慈姐和美紀她們還在外麵等著,時間越長,她們越擔心。”
“而且,剛才的動靜……可能會引來彆的東西。”
這不是借口,是事實。
行屍對聲音和活人氣息極為敏感,雖然白夜清理過周邊,但難保不會有遊蕩的從更遠處被吸引過來。
“該回去了。”
胡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她試圖引導悠裡離開這個充滿死亡和絕望記憶的地方。
“回去……?”
悠裡像是被這個詞燙到了,猛地轉過頭,看向胡桃。
她眼中的光芒劇烈地閃爍著,那裡麵混合著懇求、抗拒,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
“不……還不能回去!”
“胡桃,你聽到了嗎?剛才……剛才好像有聲音……”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語無倫次:
“是從教學樓那邊……好像是……是小孩子的聲音……在叫‘姐姐’……”
她越說越激動,反手抓住胡桃的手臂,力氣大得讓胡桃都有些吃驚,
“也許……也許還有孩子躲在那裡!我們沒有仔細找過教學樓!也許他們害怕,躲起來了,聽到我們的聲音才……”
“裡姐!”
胡桃打斷了她,聲音提高了一些,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你冷靜點!教學樓裡如果有活人,剛才那麼大的動靜,他們早就該有反應了!”
“而且笨蛋白夜他……”
她看了一眼白夜,把後麵“早就探查過了”的話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
“而且我們進來的時候,教學樓那邊一點光亮和聲響都沒有,這不合常理!”
“可是……我聽到了!”
悠裡執拗地堅持著,棕色的眼眸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隻是固執地望著教學樓的方向,
“我真的聽到了……不會錯的……是有孩子在叫我‘姐姐’……”
她的情緒明顯處於失控的邊緣,邏輯開始讓位於強烈的情感驅動。
長期壓抑的愧疚、對妹妹的思念、目睹倉庫慘狀後的巨大衝擊,此刻似乎全都化作了這聲虛幻的呼喚,成了她無法放棄的、最後的“證據”。
胡桃感到一陣頭疼和無力。
她知道跟一個陷入執念的人講道理有多難。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白夜身後、小聲抽泣的小由紀,似乎被悠裡激動的情緒影響,怯生生地探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