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掀開那塊舊布。
布下麵,赫然是昨天婚禮上那張巨大的、裝在沉重木質相框裡的婚紗照!玻璃反射著窗外昏暗的光,照片上新郎新娘笑容滿麵,鮮紅的禮服刺得人眼睛生疼。李浩然的手親昵地摟著新娘的腰,兩人甜蜜地對視著。這象征著幸福新生活的畫麵,此刻躺在這破敗的角落裡,像是一個巨大而刺耳的嘲諷。
周阿姨像是看到了世上最汙穢的東西,枯瘦的身體猛烈地顫抖起來。她低吼一聲,那聲音不像人,更像受傷絕望的野獸。她猛地彎下腰,像一頭撲食的餓狼,雙手死死抓住那個沉重的相框邊緣,用儘全身僅剩的力氣將它翻轉過來!沉重的木框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她俯下身,滿頭花白的頭發淩亂地垂下。緊接著的景象讓我頭皮瞬間炸開!
她竟然張開嘴,用僅剩的幾顆牙齒,狠狠地去啃咬、撕扯那婚紗照相框背麵的硬紙板!那動作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瘋狂,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堅硬的紙板邊緣劃破了她的嘴唇和牙齦,殷紅的血絲立刻滲了出來,混著唾液,染紅了灰白色的紙板碎屑。可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隻有牙齒撕扯紙板和粗重喘息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回蕩。
“阿姨!您乾什麼!快停下!”我失聲驚叫,衝過去試圖阻止她這自殘般的瘋狂舉動。樂樂似乎被這異常的動靜驚擾,在睡夢中不安地哼唧了一下。
周阿姨對我的呼喊充耳不聞。她的牙齒和蠻力終於撕開了一條裂縫!布滿乾枯皺紋和老繭的手指,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恨意,狠狠地摳了進去!然後猛地向外一扯!
“嗤啦——!”
刺耳的撕裂聲!
一大塊布滿膠水痕跡的硬紙板背板被她徹底撕爛、扯了下來!
幾縷沾著血跡的紙板碎屑飄落在地。
緊接著,“啪嗒”一聲輕響。
一張折疊起來、有些發黃的紙片,從被撕裂的相框夾層裡,掉了出來,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周阿姨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還有我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樂樂在睡夢中又輕輕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窗外巷子裡傳來小販模糊的叫賣。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張飄落的紙片上。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四肢百骸都凍僵了。那紙張的質感,那微微發黃的色澤……一種可怕的熟悉感攫住了我。
周阿姨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靠著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她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紙片,胸膛劇烈起伏,嘴唇上滲出的血珠滴落在破毛衣的前襟上,洇開一小團刺目的暗紅。她沒有去撿,隻是死死地盯著,那眼神裡有種混合著巨大痛苦和某種……近乎解脫的確認?仿佛她撕開這相框,就是為了逼出裡麵藏著的魔鬼。
我僵硬地、幾乎是屏住呼吸,挪動腳步,彎腰,手指冰涼微顫地拾起了那張紙。紙張邊緣有些卷曲,帶著被折疊太久的痕跡。我緩緩地,一層一層地,將它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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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頂端正中那個冰冷而權威的醫院名稱和紅十字徽標。視線向下移動,落在報告單的主體表格上。
姓名:李浩然。
性彆:男。
年齡:35歲。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目光像是被磁石死死吸住,帶著一種近乎恐怖的預感,急速地向下搜尋,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和檢驗數值箭頭,最終,定格在報告單最下方,那個用黑色加粗字體打印的、冰冷異常的診斷結論欄上:
診斷結果:胃印戒細胞癌iv期晚期)
那幾個字,像淬毒的鋼針,狠狠紮進我的視網膜!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頭皮發麻,手指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那張輕飄飄的紙片仿佛重逾千斤,幾乎要從我僵直的手中滑落。
胃癌晚期?!李浩然?!
時間似乎在那一刻徹底凍結了。血液衝上頭頂,發出巨大的轟鳴,幾乎要將我的耳膜撕裂。我猛地抬頭看向周阿姨,那張枯槁絕望的臉上,此刻交織著一種近乎悲愴的平靜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嘲諷。她嘴唇上凝固的血痕刺目驚心。胃印戒細胞癌……晚期……小雅臨終前那形銷骨立、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樣子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那麼清晰,那麼痛苦!李浩然在小雅病床前握著她的手,哽咽著說“傾家蕩產也要救你”的誓言……婚禮上他意氣風發的笑容……
我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擠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節:“阿姨…這…這是……”指尖下的紙張冰冷刺骨,帶著陳舊的油墨和消毒水混雜的詭異氣味,沉甸甸地壓在我的神經上。胃印戒細胞癌iv期——這行冰冷的判決在我眼前瘋狂跳躍、放大,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我的意識深處。小雅最後那段被病魔吞噬得隻剩一把骨頭的慘狀,她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嘔吐聲,李浩然那時跪在病房外走廊上、額頭抵著冰冷牆壁無聲聳動的肩膀……這些碎片化的記憶瞬間被這張紙點燃,猛烈地撞擊著我的太陽穴,嗡嗡作響。
“嗬…”一聲嘶啞、破碎到極致的冷笑從周阿姨喉嚨裡擠出來。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手中的紙,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錐,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殘酷的平靜,又纏繞著深不見底的悲愴。“看清楚了嗎,閨女?”她乾裂的嘴唇翕動著,滲出的血珠已經凝結成暗紅色的痂,“這就是他…這就是我那好女婿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帶著金屬刮擦的嘶啞。
就在這時——
“叩、叩叩!”
敲門聲!清晰、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猝然響起!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我緊繃到極致的心臟上!
我和周阿姨的身體同時劇烈一震!目光在空中驚恐地交彙!空氣瞬間凝固得如同水泥,濃稠得讓人窒息。孩子的囈語、窗外巷子裡遙遠的嘈雜,仿佛被瞬間抽空,整個世界隻剩下那扇油漆斑駁的舊門板,和門外那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腳步聲——皮鞋踏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音,就在門外!穩穩地停住了!
周阿姨枯槁的臉上瞬間褪儘最後一絲血色,瞳孔因極度的驚駭而驟然收縮!那雙剛剛還燃燒著複雜火焰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純粹的、動物般的恐懼。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短促的抽噎,瘦小的身體篩糠般抖起來。
“開門啊媽!”門外,赫然是李浩然的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帶著一種刻意的、壓抑的溫和,但那溫和底下,卻透著一絲掩蓋不住的焦躁和絲絲縷縷的寒氣。“我知道您在!樂樂悅悅還好吧?我帶了點東西來看看孩子!”他說的是“看看孩子”,但那不容拒絕的敲門節奏和他聲音裡那抹冰寒,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門內每一寸緊繃的空氣。他來了!就在這門板之後!那張宣告他死期的診斷書,此刻正像燒紅的烙鐵一樣攥在我手裡!
巨大的恐懼如同洶湧的冰水,瞬間淹沒了我。怎麼辦?藏起來?去哪裡藏?這狹小的屋子幾乎一目了然!扔掉?這張紙是唯一的…唯一的什麼?我不敢往下想!周阿姨驚恐的目光死死鎖住我手中的紙張,那眼神在尖叫:不能讓他看見!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在本能地做出反應。就在李浩然的聲音落下的瞬間,我幾乎是憑借著動物般的求生欲,猛地攥緊了那張幾乎將我神經燙穿的診斷書,用力之大連指關節都發出脆響。同時,我的視線像失控的探照燈,在狹小昏暗的室內瘋狂掃視——孩子還在角落沉睡,那張被撕開背板、露出猙獰內部結構的巨大婚紗照相框像一具沉默的怪物屍體般斜靠在牆角!
“媽?”李浩然的聲音又響起了,這次少了一絲偽裝的溫和,多了一分清晰的不耐和壓迫。“開門!我有要緊事!孩子們是不是嚇著了?讓我看看!”緊接著,是鑰匙插入鎖孔、金屬簧片轉動時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哢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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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強行進來了!
“快!”周阿姨喉嚨裡擠出一個短促到極致的嘶鳴,布滿血痕的手指猛地指向牆角那張巨大婚紗照被撕開的、黑洞洞的背板夾層!
電光火石間!我的身體完全拋棄了思考!在李浩然轉動把手、門鎖即將彈開的千鈞一發——
我像一頭撲向獵物的豹子,猛地矮身,狠狠地將手裡那張揉皺的診斷書,連同自己因極度恐懼而冰冷顫抖的手掌,一起塞進了婚紗照背板那個剛剛被撕開的、黑洞洞的夾層縫隙裡!粗糙的木刺和斷裂的硬紙板邊緣狠狠刮過我的手背,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我卻渾然不覺。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塞進去的瞬間,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紙張在狹窄空間裡摩擦發出的窸窣聲,如同死神的低語!
幾乎就在我抽出手臂、踉蹌著直起身的同一毫秒——
“吱呀——!”
那扇斑駁的木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麵猛地拉開了!刺目的光線和一股混雜著昂貴古龍水與某種醫院消毒水殘餘的冰冷氣息,瞬間湧入這間昏暗壓抑的小屋!
李浩然高大的身影就堵在門口,逆著光,像一尊驟然降臨的、充滿壓迫感的黑色剪影。他身上還穿著昨天婚禮上的那套黑色西裝,隻是領帶不見了,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顯得有幾分刻意的隨意和掩飾不住的疲憊。但這都不是最刺目的。最刺目的,是他臉上那強行堆砌起的、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溫和”笑容,像一張僵硬冰冷的假麵具,牢牢焊在他臉上。那雙眼睛,雖然竭力想彎出一點弧度,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冰冷、銳利,帶著一種鷹隼般的審視,瞬間掃過屋內的每一個角落——驚慌失措臉色慘白的周阿姨,角落沉睡的孩子,狼狽站直、心臟狂跳、手背還帶著新鮮刮痕的我,以及……牆角那張背板被撕裂、像被開膛破肚般的巨大婚紗照!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婚紗照那片狼藉的傷口上,停留了足足有一秒!那一秒鐘,仿佛被無限拉長,空氣凍結,連塵埃都凝固了。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衝上太陽穴的轟鳴聲,感覺到後背冷汗瞬間浸透內衣的黏膩冰涼。他看到了?
周阿姨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短促的抽氣聲。她下意識地挪動腳步,用自己那枯瘦的身體,試圖擋住牆角那張猙獰的相框。
李浩然臉上的假笑紋絲未動,隻是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僵硬了一分。他像是沒看到那相框的慘狀,也沒注意到我和周阿姨的異樣,目光最終落在了角落熟睡的孩子身上,聲音低沉地響起,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溫情”,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媽,田翠也在啊?正好。昨天……唉,昨天亂糟糟的,讓孩子們受驚了。”他邊說邊邁步走了進來,高大的身軀立刻讓本就狹小的空間顯得更加逼仄壓抑。他身上那股混合著古龍水和消毒水的冰冷氣味撲麵而來,幾乎讓我窒息。他手裡拎著一個印著高檔壓壓驚。”他將紙袋隨意地放在那張陳舊的折疊飯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的視線,看似不經意,卻又帶著一種精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再次掃過牆角那張殘破的婚紗照,然後緩緩移到我臉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隻有冰冷的、審視的平靜。“田翠,真是麻煩你了,工作這麼忙還抽空過來看我媽和孩子。”他盯著我,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卻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棱砸過來,“昨天婚禮上,也多虧了你照顧,不然還不知道鬨成什麼樣。”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我還隱隱作痛、殘留著細微木屑和刮痕的手背。
冷汗,順著我的脊椎骨蜿蜒而下。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那個撕裂的夾層!他話裡有話!他是在警告嗎?那張診斷書……就藏在離他不到三米遠的地方,僅僅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和紙板碎片!它像一個灼熱的、致命的秘密炸彈,就藏在那片狼藉的黑暗裡,隨時可能被引爆!而手握導火索的人,此刻就站在我麵前,臉上掛著冰冷的微笑,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無聲地抵在我的咽喉上。空氣繃緊到了極限,仿佛再有一絲聲響,就會徹底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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