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明白。周先生的新地址是陽光新城二期,7棟2單元,1402室。田女士,您記一下?”物業人員的聲音清晰而職業化。
陽光新城……7棟2單元……1402……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楔進我的耳膜。陽光新城!7棟2單元1402!這個地址像一串滾燙的烙印,瞬間烙在我的腦海裡——那是我姐姐田莉的房子!她去年剛搬進去,特意打電話昭告天下般炫耀過的新居!
幻覺。一定是幻覺。我猛地攥緊手機,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小區裡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一條歪斜的光帶,空氣中漂浮著隔壁人家炒菜的油膩味道。
手機從麻木的掌心滑落,沉悶地砸在光禿禿的水泥地上。物業人員禮貌的“喂?田女士?您還在聽嗎?”隔著半米的距離,細微地傳上來,像隔著厚重的玻璃。陽光新城。7棟2單元。1402。田莉的家。這幾個詞在腦子裡反複撞擊,發出空洞的回響,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指尖觸到褲兜裡那塊硬物。是那張照片。剛才蹲下時順手塞進去的。我把它抽出來,薄薄的一張紙片,此刻卻有千鈞重。猩紅的三角梅依舊張牙舞爪,照片上田莉的笑容刺眼奪目,帶著一種勝利般的炫耀。周明遠的臉緊貼著她的,眼神裡的暖意曾讓我誤以為是港灣。現在再看,隻覺得那笑容裡浸滿了黏稠的算計和令人作嘔的默契。
原來…如此。
喉嚨裡湧上一股濃烈的鐵鏽味,胃部痙攣著翻攪,我猛地衝向狹小的衛生間,趴在冰冷的陶瓷馬桶邊緣乾嘔起來。什麼也吐不出,隻有灼燒的膽汁灼痛著食道。冰冷的瓷磚貼在臉頰上,那寒意像無數細針紮進皮膚,卻也奇異地壓下了一些翻滾的惡心和眩暈。我抬起頭,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唯有眼底燃著一簇冰冷的、近乎絕望的火。
周明遠。田莉。
這兩個名字糾纏在一起,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我的心臟,越收越緊。十年的疏離,刻骨的背叛,周明遠兩年間那些無法落地生根的承諾,分手時撕破臉的猙獰,然後是此刻——他撕碎我的生活,轉身就毫不猶豫地投奔了我最恨的人,那個十年前親手把我推向深淵的大姐田莉!這哪裡是什麼巧合?哪裡是什麼酒後迷失的新歸宿?
這是一場策劃好的掠奪!一場由我最信任的二姐牽線搭橋、由我最親的姐姐幕後操盤、由周明遠這個看似溫和的演員傾情演出的、針對我的掠奪!他們聯手,像一群耐心的禿鷲,盤旋在我這具被生活反複捶打、早已疲憊不堪的軀殼上空,隻等著我徹底崩潰的那一刻,俯衝而下,啄食乾淨最後一點血肉!
二姐當初那熱心腸的言語猶在耳邊:“穎啊,一個人太難了!姐給你介紹個人,明遠,絕對靠譜!”那份迫切,那份不由分說,現在想來,每一個字都淬著毒!她是田莉的親妹妹,她們是一母同胞!田莉恨我入骨,恨十年前那場風波最終沒能徹底將我擊垮,恨我雖然跌跌撞撞卻還活著。二姐呢?她是田莉最忠實的傳聲筒,是插進我軟肋的一把鈍刀!她們聯手,用周明遠這把看似無害的鑰匙,輕易打開了我的防備,然後撬走了我僅存的一點對“安穩”的奢望和積蓄!
指尖狠狠掐進掌心,直到尖銳的刺痛傳來。不行。不能就這樣被碾碎。憤怒像岩漿在冰冷的軀殼下奔突,尋找著爆發的出口。我扶著冰冷的洗漱台站直身體,鏡子裡的女人眼圈通紅,但眼神裡的茫然和脆弱已被一種近乎凶狠的清醒取代。不能瘋。瘋掉就徹底輸了。至少,我還有兒子。他的婚禮就在眼前,那是最後的堡壘,是我此刻絕不能崩塌的唯一陣地。
我踉蹌著走出衛生間,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碎裂的紋路像一張嘲諷的蜘蛛網。我深吸一口氣,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手指顫抖著,憑著記憶撥出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等待接通的忙音一聲聲敲打著耳膜,每一聲都那麼漫長。
“媽?”兒子熟悉的聲音終於傳來,帶著一絲工作間隙的匆忙,“怎麼了?是婚禮酒店那邊有什麼事嗎?”
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酸澀猛地衝上鼻腔眼眶,喉嚨瞬間堵得死死的。我死死咬住下唇,用儘全身力氣把那洶湧的情緒壓下去。“沒…沒事,”聲音出口,嘶啞得厲害,我用力清了清嗓子,“就是……剛才在收拾舊東西,不小心……摔了一跤,碰倒了箱子,灰大得很,嗆著了。”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甚至帶上一點自嘲的笑音,儘管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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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兒子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摔哪兒了?嚴不嚴重?要不要緊啊?我就說你一個人彆瞎折騰那些舊東西!我現在請假回來看看你……”他那邊傳來椅子拖動和文件碰撞的聲音,顯然急得要站起身。
“不用!真不用!”我急忙打斷他,聲音拔高了幾分,“就碰了一下膝蓋,皮都沒破!就是嚇了一跳,灰迷了眼睛,現在沒事了。你忙你的,彆耽誤工作!”我語速飛快,生怕他聽出破綻,“就是聽著你的聲音,心裡就踏實多了。好好上班,彆惦記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兒子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媽,你總是這樣報喜不報憂……那你自己千萬小心點,彆逞強。婚禮的事兒你彆太操心,有我和爸呢。晚點我忙完再給你打。”
“嗯,好,好。你忙。”我幾乎是逃也似的掛斷了電話。
聽著那端傳來的忙音,緊繃的肩膀才驟然垮塌下來,後背瞬間被一層冷汗浸透。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板上,手機滑落到一旁。剛才強行維持的鎮定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千瘡百孔的真實。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全身酸痛的神經。冷。出租屋陰麵的房間,即使在這個初夏的傍晚,地板依舊透著滲骨的涼意。這涼意從尾椎骨一路蔓延上來,凍結了四肢百骸。
目光落在牆角那個敞開的舊紙箱上。剛才那張該死的照片,就是從這裡麵滑出來的。箱子裡還有些什麼?過去的舊物像沉睡的幽靈,此刻卻散發著不安的氣息。我盯著它,像盯著一枚隨時會引爆的炸彈。一種近乎本能的抗拒感讓我不想再靠近它一步。那裡埋藏著多少被精心掩飾的伏筆?周明遠什麼時候認識田莉的?是在認識我之前還是之後?他和田莉又是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保持著這種親密的關係?那張照片上的三角梅……是在哪裡拍的?
無數的疑問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勒得我幾乎窒息。但我現在沒有力氣去挖掘了。一點力氣都沒有。身體和精神都像被徹底抽乾,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沉重地壓在這冰冷的地板上。我隻想閉上眼睛,讓這片徹底的黑暗和冰冷包裹住自己,哪怕隻是一會兒。也許睡一覺,醒來會發現這一切隻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然而,眼皮剛剛沉重地合上,田莉和周明遠在照片上那兩張緊貼的笑臉就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占據了整個黑暗的視野。那笑容,沒有絲毫的愧疚,隻有一種輕蔑的、理所當然的得意。像兩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我的視網膜深處!
時間在一種半麻木半焦灼的狀態中滑向六月。兒子婚禮的日子,終於到了。
酒店的宴會廳金碧輝煌,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璀璨的光芒,空氣裡彌漫著百合與香檳的馥鬱氣息。滿目的紅綢、鮮花和賓客們喜氣洋洋的笑臉,交織成一片喧鬨而溫暖的海洋。我穿著二姐早早就替我張羅好的暗紅色絲絨改良旗袍,站在角落裡,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迎接著絡繹不絕前來道賀的親朋舊友。每一個微笑都需要調集全身的力氣,每一次寒暄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旗袍腰身收得極緊,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更像一道無形的桎梏,提醒著我此刻扮演的角色——一個體麵、欣喜、毫無陰霾的母親。
二姐像隻忙碌的蝴蝶,穿梭在人群中,招呼這個,安排那個,臉上堆滿了與有榮焉的熱情笑容。她特意走到我身邊,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聲音又高又亮:“哎呀,穎啊,你今天可真精神!瞧瞧,這旗袍多襯你!我們家小偉娶媳婦兒,我這當二姨的,心裡頭真是比喝了蜜還甜!”她的手心溫熱,甚至帶著點汗意,緊緊貼著我的手臂。我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強迫自己放鬆下來,扯出一個更大的笑容:“是呀,二姐你辛苦了,全靠你幫著張羅。”目光落在她臉上,試圖從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心虛或閃躲。沒有。隻有一片坦蕩的、近乎灼熱的喜悅和一種主人般的自得。這份渾然天成的演技,讓我心底發寒。
婚禮進行曲莊嚴而浪漫的旋律響徹全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宴會廳入口處。穿著筆挺西裝、意氣風發的兒子,挽著他身著聖潔婚紗、笑靨如花的新娘,緩緩步入紅毯。那一刻,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鈍痛仿佛都被這神聖光芒暫時驅散。我的眼眶瞬間濕潤了,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上來。那是真實的喜悅和感動,是我生命裡為數不多的、未被徹底玷汙的珍寶。
新人走到主桌旁,開始向長輩敬茶改口。兒子端著茶杯,和新娘一起,恭恭敬敬地走到我和張維麵前。司儀在旁邊高聲說著吉祥的詞句,周圍響起祝福的掌聲。兒子看著我,眼神明亮而溫暖,帶著初為人夫的擔當和喜悅。他雙膝跪下,將茶杯高舉過頭:“媽,請喝茶。”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好,好兒子……”我終於再也忍不住,滾燙的淚水滑落臉頰,滴落在手中捧著的茶杯裡。我接過杯子,茶水滾燙,杯壁熨帖著掌心。這杯茶,是我無數個灰暗日夜後,最真實的慰藉和光亮。我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著一點鹹澀的味道,卻奇異地熨帖了五臟六腑的冰冷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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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繼續,新人走向其他長輩。我放下茶杯,拿起紙巾輕輕沾了沾眼角。目光下意識地在熱鬨的賓客中逡巡。然後,我看到了她。
田莉。
她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主桌另一側的位置上,正側頭和旁邊一位遠房親戚談笑風生。她穿著一身剪裁極好的寶藍色真絲長裙,襯得膚色白皙,妝容精致得體,頭發一絲不苟地挽著優雅的發髻。她看起來容光煥發,氣定神閒,仿佛這裡是她的主場。
就在她微微側頭,笑著回應旁邊親戚的某個話題時,她脖頸間一道耀眼的光芒驟然刺入了我的眼簾。
那是一條項鏈。
白金鏈子纖細,墜子是一顆完美水滴形的、色澤純淨濃鬱的藍寶石。
冰冷的感覺瞬間沿著脊柱爬升,凍結了四肢百骸。
這條項鏈……我見過!不止一次!在周明遠的手機相冊裡——他曾不經意地翻給我看,說是在珠寶展上看中的一款限量設計,言語間帶著欣賞,甚至憧憬。他說那水滴藍寶像最純淨的海水。
當時我還曾開玩笑地問:“買給誰啊?這麼漂亮?”
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那種慣常的、模糊的笑容:“就看看,看看,設計師的作品嘛……”
原來如此。原來那所謂的“設計師作品”,那“像純淨海水”的藍寶石,最終,穩穩地、閃耀地,掛在了田莉的脖子上。在這本應屬於我兒子的婚宴上,它折射著水晶吊燈的光芒,熠熠生輝,像一個無聲卻無比囂張的印證,印證著照片上的親密,印證著那場合謀的掠奪,印證著我像個傻瓜一樣被蒙在鼓裡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整整兩年!
巨大的水晶吊燈懸在頭頂,折射的光芒像無數碎裂的琉璃片,旋轉著刺入我的眼睛。賓客們的喧嘩、司儀的祝詞、樂隊的演奏……所有的聲音驟然被拉遠,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田莉脖子上那一點刺目、冰冷、帶著嘲諷意味的幽藍光芒,和她臉上那抹誌得意滿、毫無愧色的笑容。
我端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燙紅了手背的皮膚,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凍結在血管裡,又被一種更加狂暴的、源於靈魂深處的力量猛地點燃、衝撞!它們咆哮著,嘶吼著,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下終於積蓄了足夠毀滅一切的能量,翻滾著灼熱的岩漿,即將衝破那層薄薄的、名為理智的地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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