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牆壁是新刷的,一種極其溫柔、像春日初生嫩芽般的淡綠色,煥然一新,散發著淡淡的塗料氣息。
窗戶上掛著嶄新的、印著粉色小蘑菇和白色小兔子的窗簾,細密的陽光穿過乾淨的玻璃,在嶄新的淺藍色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靠牆的地方,擺放著一張小小的、原木色的兒童床,床上鋪著柔軟蓬鬆的雲朵圖案床品。床邊,是一個同樣嶄新的白色小書桌,上麵還放著幾本色彩鮮豔的繪本。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個粉紅色的、形狀可愛的迷你小沙發。
整個房間,像從童話書裡直接搬出來的一塊柔軟角落,充滿了小心翼翼的嗬護和勃勃的生機。
“這……”我呆立在門口,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巨大的難以置信將我釘在原地。朵朵從我身後探出半個小腦袋,怯生生地望向裡麵,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裡,倏地點燃了兩簇微弱卻明亮的小火苗,帶著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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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和小叔子也完全愣住了。老王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臉上所有的愁苦和無奈都被驚愕衝刷得一乾二淨。小叔子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仿佛懷疑自己看到的景象。
婆婆沒有回頭,她背對著我們,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到那張小床邊。她伸出手,有些顫抖地,極其輕柔地撫摸著那柔軟蓬鬆的被麵,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房間裡安靜得隻剩下她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孩子……”她終於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嘶啞低沉,帶著極力壓抑的哽咽,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命苦啊……”
她停住了,肩膀難以抑製地抖動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力氣。
“我也是……苦命人過來的……”聲音裡強撐的堅硬外殼終於徹底碎裂開來,露出底下深埋幾十年的、從不示人的酸楚,“沒娘的孩子……像根草……”
她猛地轉過身。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兩行混濁的淚水,正順著她布滿深深皺紋的臉頰蜿蜒而下,在燈光下閃著微光。那張總是寫滿嚴厲和不耐煩的臉,此刻被一種無法形容的、巨大的悲憫和自我曝露般的脆弱所籠罩。
整個客廳徹底陷入了一片死寂。老王震驚地看著他的母親,仿佛第一次認識她。小叔子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複雜。朵朵緊緊貼著我,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還沒反應過來,隻是呆呆地望著那個陌生又溫暖的房間,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我的手指。
婆婆抬起袖子,重重地抹了一把臉,像是要將所有軟弱的痕跡一並擦去。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恢複了慣常的調子,卻失去了往日的尖刻,反而有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沙啞:“東西……也都買了。”她指了指房間一角嶄新的小衣櫃,“衣服、鞋子……不知道尺碼,估摸著買的。”她又瞥了一眼小書桌,“書……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看……”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我身後的朵朵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審視和挑剔,而是一種帶著笨拙的、試探性的溫和。她似乎想對孩子說點什麼,嘴唇囁嚅了兩下,最終,隻是生硬地、乾巴巴地擠出幾個字:“……地方小了點,湊合……住吧。”
說完,她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也像是無法承受此刻聚焦的目光,又猛地轉過身,對著空氣,用一種近乎是吼出來的音量掩飾著什麼,急促地說道:“都杵著乾嘛!廚房裡……飯……該涼透了!”
她不再看我們任何人,低著頭,腳步有些踉蹌地徑直穿過愕然的我們,快步走向廚房的方向。她的背影,在客廳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從未有過的單薄和佝僂。
老王猛地回過神,一個大步跨進那明亮的淡綠色房間,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寸嶄新的布置:柔軟的小床,整潔的書桌,可愛的窗簾……他搓著自己的後脖頸,仿佛這樣能搓掉剛才凝固的驚愕,嘴裡喃喃地念著:“媽……您……您這是……什麼時候……”聲音像是被堵住的悶雷,帶著難以置信的震動。
小叔子倚在門框上,臉上那點殘留的輕佻徹底消失了。他撓了撓頭,視線飄向廚房的方向,隨即又落回朵朵身上,嘴角扯出一個有點彆扭、卻分明帶了溫度的弧度。他忽然想起什麼,從自己鼓囊囊的褲兜裡摸索了幾下,掏出一個扁平的、包裝有些皺巴的小盒子,徑直塞到朵朵另一隻空著的小手裡。
“喏,”他聲音不大,帶著點故意裝出來的隨意,“前兩天買煙……順手……抽獎抽的。小孩玩意兒。”
朵朵低下頭,小手笨拙地撕開那層薄薄的包裝紙。一隻嶄新的、穿著漂亮裙子的塑料芭比娃娃露了出來,金發閃閃發亮。孩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濃密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翅般飛快地撲閃著,看看娃娃,又看看小叔子,再看看那間嶄新明亮的房間,小嘴微微張開,仿佛被眼前突然降臨的一切美好驚得忘記了呼吸。
她依舊緊緊攥著我的手指,像是攥著她唯一確認的錨點。另一隻小手卻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娃娃光滑的塑料頭發,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窗外,傍晚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被雨水清洗過的、疲憊而溫柔的黛藍色。積水的街麵倒映著遠處樓宇的燈火,一片片破碎的光斑搖曳不定。
老王蹲下身,粗糙的大手輕輕揉了揉朵朵的頭發,聲音從未有過的溫和:“朵朵,那是你的房間,喜歡嗎?”
孩子沒有立刻回答。她抱著那個嶄新的娃娃,抬起眼簾,怯生生地望了望那扇打開的、通往淡綠色小世界的門,又望了望廚房門口——那裡,隱約傳來婆婆刻意放重的、鍋碗碰撞的聲響,像是在努力維持某種日常的秩序。接著,她的目光掃過小叔子臉上那點未褪儘的尷尬笑意,最後,落回到我臉上。
那雙純淨清澈的眼睛裡,巨大的茫然和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小心翼翼的希冀,交織在一起,如同夏夜初生的星子。她終於極輕微、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然後,她把臉更深地埋進我的臂彎,像一隻終於找到安全洞穴的小動物,發出了一聲滿足又帶著殘餘驚悸的、長長的、溫熱的歎息。
次日清晨,廚房裡氤氳著米粥溫軟的香氣。婆婆背對著我們,用抹布用力擦拭著已經光潔無比的灶台,指節因用力而緊繃發白。老王坐在餐桌旁,沉默地剝著一個雞蛋,蛋殼碎裂的細響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朵朵坐在她的小書桌前,麵前擺著那個嶄新的芭比娃娃和幾塊顏色鮮豔的塑料積木。她低著頭,小手笨拙卻極其專注地試圖搭建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城堡。陽光透過印著小蘑菇和小兔子的嶄新窗簾,斜斜地照進來,在她細軟的發梢跳躍,給她專注的側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安靜而純粹的光芒。
我看著她,看著那堆搖搖欲墜、又被她一次次耐心扶起的彩色堡壘。它脆弱,每一塊基石都像經曆過風雨飄搖,卻又在晨曦中無聲地宣告著某種堅韌的存在。
我伸出手,輕輕覆在孩子微涼的手背上。她沒有抬頭,隻是用小拇指輕輕勾了勾我的手指,像一個小小的、無聲的回應。陽光暖融融地落在我們交疊的手上,也落在那個尚未成型卻依舊努力向上壘築的城堡上。
這城堡搖搖欲墜,卻比任何堅固的堡壘更能抵擋命運的風雨——因為地基之下,早已生長出突然的暖;那些看似冰冷的磚石裡,藏著整個家族無聲遞來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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