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下電梯下行鍵,指尖冰涼得像剛從冰櫃裡抽出來。光滑金屬門映著一張強撐鎮定的臉,眼下的青黑脂粉也蓋不住。手機屏幕突兀地在掌心亮起,趙磊的名字跳動著,後麵綴著幾個冰冷的字:“轉300給你爸?回來聊聊。”那震動貼著骨頭一路麻到天靈蓋,心臟猛地往下一墜,沉入無底冰窖——他還是知道了。明明刪掉了那條銀行短信提醒,終究沒逃過他查賬的眼睛。電梯狹小的空間裡,隻有指示燈慘淡的紅光,一下一下跳動,像極了我喉嚨口那顆懸著的心,快要蹦出來。
推開門,客廳沒開大燈,隻有電視屏幕慘白的光在趙磊臉上明明滅滅。他陷在沙發裡,整個人像一塊巨大的、沉默的礁石。空氣濃稠得如同凝固的膠水,帶著灰塵和某種劍拔弩張的緊繃感。
“回來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是冷的,像深冬河麵上刮過來的風,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子,“說說吧,那三百塊錢,怎麼回事?”他視線終於從熒熒發亮的屏幕上撕開一條冰冷的縫,沉沉地壓在我身上。
我的手還死死攥著肩上的包帶,劣質皮革的邊緣硌著掌心,幾乎要嵌進肉裡。“我……”喉嚨仿佛被粗糙的砂紙堵住,乾澀得發不出聲音,隻擠出一個單薄破碎的音節。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臉頰,燙得驚人,又在下一秒凍成冰坨。
“怎麼給你爸寄錢不跟我說?!”他猛地拔高了聲音,像根冰錐猝不及防紮破了緊繃的空氣。他“啪”地一聲把電視遙控器重重拍在玻璃茶幾上,那聲響在死寂的客廳裡炸開,震得我肩膀一縮。他霍然起身,高大的陰影瞬間將我完全籠罩。那股熟悉的、帶著煙草味的壓迫感劈頭蓋臉砸下來,混合著一種更深沉、幾乎令人作嘔的藥材氣味。“三百塊!是錢的事嗎?!田穎,是你他媽的根本沒把我當回事!”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我臉上。
“我沒有!”絕望的反駁衝口而出,帶著自己也未曾預料的尖銳嘶啞。眼眶瞬間酸脹發熱,視線立刻模糊一片,視野裡他因暴怒而扭曲的麵孔隻剩下一個晃動的、猙獰的輪廓。“我爸他……他腿疼的老毛病犯了,下不了地,連去村衛生所拿止痛片的錢都……”後麵的話被洶湧而上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嚨裡,變成一串無聲的抽噎。那些揉得發皺的、帶著父親身上廉價藥味兒的紙幣,仿佛此刻正硌在我赤裸的皮膚上,嘲笑著我的懦弱和狼狽。
“腿疼?”趙磊嘴角咧開一個極其刻薄扭曲的弧度,像鋒利的刀口,“他有兒子!有女兒!輪得到你這個嫁出去的閨女偷偷摸摸往回塞錢?”他往前逼近一步,我下意識地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滿是灰塵的門框上,生疼。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眼神裡淬滿了鄙夷的毒液,“我真是小看你了,田穎。是不是覺得我傻?覺得我查不到?”冰冷的指頭帶著粗暴的力量,狠狠戳在我裸露的鎖骨上方,那裡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沒有下次!否則,彆怪我翻臉!”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渣的鐵錘,重重砸在鼓膜上,砸得我頭暈目眩,耳蝸深處嗡嗡作響。他甩開手,仿佛甩掉什麼肮臟的東西,轉身大步流星地回了臥室,“砰”的一聲巨響,那扇門在我眼前狠狠關上,震得牆壁都在簌簌發抖。
空氣裡隻剩下我粗重壓抑的喘息聲,還有劣質皮革被我指甲摳破發出細微的撕裂聲。我靠著門板,身體裡的骨頭像是被人一根根抽走了,軟綿綿地往下滑,最終癱坐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臉頰一片濕冷,是眼淚無聲地爬滿了臉。那三百塊,像燒紅的烙鐵,燙穿了我的尊嚴,也灼燒著父親在電話裡極力掩飾痛苦的喘息。他偷偷賣掉了唯一值點錢的幾隻下蛋老母雞,就為了讓我安心。“爸沒事,丫頭,彆操心,彆鬨得姑爺不高興……”他那蒼老疲憊的聲音帶著斷續的咳嗽,此刻如同魔咒般在我腦子裡反複回響。可我呢?我連給他寄幾盒止痛片的勇氣,都得像做賊一樣偷來。
身後那扇緊閉的臥室門,隔絕了他的存在,也隔絕了這個世界最後一點虛假的溫度。我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寂靜的客廳像一個巨大的墳墓,隻有牆上石英鐘秒針單調的走動聲,“哢噠、哢噠、哢噠……”永無止境,催命一樣敲打著我的神經。
日子像是被沉重的水泥漿澆築過,緩慢粘稠地在壓抑裡往前爬行。我成了這個家裡一道沉默的、貼著牆根移動的灰色影子。趙磊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時不時掃過我的臉,落在我的手機上。每一次手機震動,即使隻是工作群無聊的通知,我的後背都會瞬間繃緊,滲出一層冷汗。
那三百塊像一個無形的漩渦,把我拖向窒息。直到那天下午,我魂不守舍地整理淩亂的客廳,清理堆滿雜物的矮櫃角落。一個深藍色天鵝絨的方形首飾盒被塞在舊報紙下麵。我的心猛地一跳,這不是當年結婚時他給我買項鏈的盒子嗎?那條細細的鉑金鏈子,我嫌麻煩乾活礙事,早幾年就收起來了。盒子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鬼使神差地,我拂去灰塵,掀開了盒蓋。沒有項鏈。映入眼簾的,是幾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票據。最上麵一張,赫然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收費單據。姓名欄:趙磊。後麵跟著一串觸目驚心的診斷名詞,像燒紅的烙鐵燙進我的瞳孔——“胃惡性腫瘤晚期)”。
胃惡性腫瘤……晚期……那幾個字在我眼前瘋狂跳動、旋轉、放大,像淬了毒的蜂針,狠狠紮進我的視網膜。指尖猛地一顫,盒子脫手砸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悶響。單據散落出來,一張張,雪片般刺眼。預約檢查單,繳費憑證,印著刺眼紅章的診斷報告……日期,最早的那張,竟然就在我轉賬給我爸的前一周!
血液好像瞬間從四肢百骸抽空了,一股冰冷的麻痹感沿著脊柱急速爬升,直衝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蓋過了一切聲音。胃惡性腫瘤……晚期……那冰冷的字眼變成了實質的重錘,擂鼓般砸在心口,砸得我幾乎無法呼吸。我扶著冰冷的電視櫃邊緣,指甲深深掐進硬木的縫隙裡,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發黑,胃裡翻江倒海地絞扭起來,強烈的惡心感洶湧而上。我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一絲腥甜的鐵鏽味,才把那陣翻騰壓下去。
怎麼會?他最近是瘦了,臉色總是不太好,說是項目壓力大,胃口差……可那是晚期啊!我腦子裡一片混亂的轟鳴,像無數架飛機同時在耳邊起飛。所有的碎片,所有被忽略的細節,在這一刻像倒灌的洪水瘋狂湧入、撞擊:他愈發陰晴不定的脾氣,那陡然增加的、令人窒息的控製欲;他深夜裡書房亮著的燈,和他壓抑的、沉悶的咳嗽;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越來越濃重的藥材苦味,我曾以為是應酬太多喝的護肝茶……原來,那不是護肝茶,是救命的苦藥!
恐懼瞬間攥緊了我的心臟,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我像一個驟然被推到懸崖邊的人,腳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淵。這突如其來的毀滅性真相,把他之前種種不可理喻的苛責和暴戾,瞬間扭曲成另一種瘋狂而絕望的形狀——那是他在絕境邊緣死死抓住的、唯一能掌控的浮木,哪怕抓得我遍體鱗傷!
就在這時,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無比清晰地傳來,哢噠一聲。我像被電流擊中,猛地一顫,慌亂地將散落的單據胡亂抓起,塞回那個深藍的天鵝絨盒子,幾乎是憑著本能,把它猛地塞回矮櫃角落那一堆舊報紙的最深處。手指因為劇烈的顫抖,連舊報紙都揉搓得發出刺啦的聲響。剛把櫃門合上,額頭上已經沁出細密的冷汗。
玄關處光線一暗,趙磊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臉色灰敗得嚇人,嘴唇甚至有些發青,手裡拎著一個印著“仁濟堂”字樣的碩大中藥袋,濃重苦澀的藥味瞬間彌漫了整個客廳。他脫下外套,動作明顯帶著一種大病之人的滯重和疲憊。
“杵那兒乾嘛?”他瞥了我一眼,聲音嘶啞乾澀,眉頭習慣性地擰著,但那份慣常的淩厲此刻似乎被一種更深沉的虛弱侵蝕了,顯得有些渙散。他目光掃過客廳,帶著審視,最後落在我臉上,那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我的心跳得像要從喉嚨口撞出來,咚咚地捶打著肋骨。逃!必須立刻離開這個房間!否則他一定會看出端倪!慌亂如同藤蔓瞬間纏緊了我的四肢,我幾乎是憑著本能,生硬地低下頭,聲音緊繃得變了調:“……廚房的垃圾滿了,我去倒了。”不等他回應,我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倉惶地衝向牆角那個半滿的垃圾桶。手指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僵硬,抓住桶身時竟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甚至不敢回頭看他是否還盯著我,更不敢去想象那雙眼睛裡此刻是否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我低著頭,死死盯著肮臟的桶沿,拚命控製著自己篩糠般顫抖的身體,拖著沉重的垃圾桶,一步一步挪向大門。
沉重的防盜門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客廳裡令人窒息的藥味和他那無形的、穿透性的目光。樓道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才發覺自己全身都在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兩條腿軟得像煮爛的麵條,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垃圾桶哐當一聲脫手倒在腳邊,裡麵的殘渣汙穢濺出來一些,沾在鞋麵上。我顧不上這些,雙手死死捂住嘴,壓抑著喉嚨深處翻湧上來的、混合著巨大驚恐和尖銳悲慟的嗚咽。那冰冷的診斷書文字——“胃惡性腫瘤晚期)”,像淬了劇毒的烙鐵,一遍遍滾燙地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那個深藍色的天鵝絨盒子,成了一個燙手又致命的潘多拉魔盒。恐懼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求證欲在心底日夜撕扯。我開始像一個真正的賊那樣,利用每一個他不在家或者沉睡的罅隙,躡手躡腳地接近那個矮櫃角落。指尖觸碰到那些帶著灰塵氣味的舊報紙時,心臟都像是要衝破胸膛跳出來。每一次翻閱那些冰冷的票據,確認那殘酷的白紙黑字,每一次再小心翼翼地將一切恢複原狀,都像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走了一遭。巨大的秘密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幾乎令我窒息的痛苦之外,卻悄然滋生出一股近乎扭曲的理解——理解了他對我那微不足道三百塊錢的滔天怒火,理解了他如困獸般試圖掌控一切的暴戾。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依舊陰鬱,依舊敏感易怒。晚餐時,因為湯碗邊緣濺出的一滴油漬,他又驟然爆發,指著我的鼻子厲聲嗬斥,額頭迸出猙獰的青筋。我低著頭,默默擦拭著桌麵,這一次,沒有委屈,沒有憤怒,隻有一股尖銳冰冷的酸楚直衝天靈蓋,刺得眼眶生疼。那嗬斥聲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來,模糊不清。我看著他因暴怒而扭曲、卻又在憤怒後迅速被疲憊和灰敗覆蓋的臉,視線無法控製地落在他放在桌角的手上——那曾經骨節分明、穩定有力的手,如今青筋畢現,皮膚鬆弛得可怕,顫抖著,連筷子都似乎拿得極其費力。那滴油漬,在他眼裡,或許不再是油漬,而是他拚命想攥緊卻不斷從指縫流失的、所剩無幾的生命秩序感。
一股巨大的悲慟狠狠攫住了我。
周末,陰沉沉的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窗戶。趙磊罕見地沒有去書房,蜷在客廳沙發裡,身上蓋著一條薄毯。電視開著,財經頻道女主播字正腔圓地播報著,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回蕩,像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他閉著眼,眉頭緊鎖,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如同一片驟然乾涸龜裂的土地,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整個人陷在沙發深處,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像一盞耗儘了油的燈。
我端著剛切好的水果,輕手輕腳走過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灰敗的臉上,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緊,疼得無法呼吸。這份小心翼翼,這份無聲的關注,似乎驚動了他。他眼皮顫動了一下,極其費力地掀開一條縫,渾濁黯淡的目光緩慢地聚焦到我臉上。
那目光不再是審視,不再有暴戾,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脆弱,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搖搖欲墜的枯葉。
“田穎……”他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掙紮著想撐起身體,手臂卻虛弱地晃動了一下,竟然沒能立刻起來。身體的失控似乎讓他感到了巨大的恐慌和挫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起一股孩子般的無助和絕望。他放棄了起身,隻是無措地、徒勞地抓了一下身上滑落的薄毯邊緣,動作遲緩得像電影慢放的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