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見了那個孩子。
他站在公司樓下那棵老槐樹下,影子被傍晚的斜陽拉得細長。十二三歲的年紀,瘦得像根豆芽菜,校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他不停地踮起腳尖,朝大廈出口張望,手裡緊攥著一個破舊的帆布書包。
我的心猛地一縮,幾乎能聽見血液在耳畔奔湧的聲音。這個場景如此熟悉,仿佛是從我記憶最深處打撈上來的碎片。
“看什麼呢,田姐?”同事小趙湊過來,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哦,那小孩啊,最近經常在這兒晃悠,估計在等誰下班吧。”
我迅速轉過身,假裝整理手提包:“沒什麼,隨便看看。”
手指卻不自覺地顫抖起來,拉鏈幾次都對不準卡槽。五年了,整整五年,我把自己訓練得鐵石心腸,卻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周五傍晚,被一個陌生孩子的身影擊穿了所有防線。
“田姐,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可能有點低血糖,”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走吧,電梯來了。”
走進電梯,我刻意站在最裡麵,背對著玻璃幕牆。我不敢回頭,怕多看一眼就會失控。電梯緩緩下降,數字一個個變換,像在倒計時著我拚命掩埋的往事。
1
我叫田穎,三十四歲,是一家醫療器械公司的質量管理部門主管。五年前,我結束了第一段婚姻,從那個北方小城逃也似的來到了現在的城市。如今的我,穿著得體套裝,踩著恰到好處的高跟,化著精致妝容,說話做事雷厲風行。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沒有人知道我曾經是另一個女人。
現在的丈夫李哲比我大六歲,也是再婚,帶著一個八歲的女兒小雨。我們組成了一個看似和諧的家庭——周末一起去郊遊,節假日拜訪雙方父母,參加小雨的家長會。在所有人眼中,我是幸運的,第二次選擇就摸到了好牌。
隻有我自己清楚,每當夜深人靜,總有一個空洞在胸腔裡生長。它會悄無聲息地擴張,吞噬掉我精心構築的所有平靜。
“媽媽,下周二的親子運動會,你真的會來嗎?”昨晚,小雨趴在我床邊,眼睛亮晶晶地問。
我撫摸著她的頭發:“當然啦,媽媽跟領導請好假了。”
“太好了!我要告訴小美,我媽媽也會來!”她雀躍著跑出房間,留下淡淡的草莓洗發水香氣。
我望著窗外漆黑的夜,心裡那處空洞又開始隱隱作痛。小雨叫我“媽媽”已經三年了,可每次聽到,仍會有片刻的恍惚。這個本該甜蜜的稱呼,於我而言卻像是一個提醒——你曾經也是某個孩子的媽媽,而現在,你不是了。
2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時到達公司。這不是我的習慣,但那個孩子的身影整周末都在我腦海裡盤旋,我需要用工作填滿自己。
然而命運總是擅長戲弄人。我剛在辦公桌前坐下,部門新來的實習生楊曉慧就抱著一摞文件走過來。
“田姐,早啊!這些是需要您簽字的質檢報告。”
我點點頭,接過文件。曉慧卻並沒有離開,而是猶豫地站在一旁。
“還有事?”我抬頭問。
她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決心:“田姐,我知道這可能有點冒昧...但是,您是不是以前在清河縣生活過?”
我的筆掉在了桌上,發出一聲脆響。清河——那個我刻意從簡曆、從記憶、從生活中抹去的地方。
“為什麼這麼問?”我努力保持鎮定,撿起筆。
“因為我也是清河人,”曉慧眼睛亮起來,“上周我媽來看我,在公司門口瞥見您,她說您特彆像她以前的一個學生,叫田穎...而且也是做這行的。”
我感覺喉嚨發緊,幾乎無法呼吸。曉慧的母親?我的學生?記憶迅速倒帶,最終定格在一個總是坐在第一排、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身上。那是二十年前,我剛從師範畢業,在清河一中代課的一年。
“你母親是...楊老師?”我艱難地問。
“對啊!您果然就是田老師!”曉慧興奮地拍手,“我媽常說您是她遇到過最有才華的語文老師,可惜隻教了一年就走了。”
我勉強笑了笑:“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媽下周末要來,要是知道我真的遇到了您,她一定高興壞了!田姐,您一定要來跟我們一起吃頓飯!”
我含糊地應允了,曉慧這才雀躍地離開。辦公室重新恢複安靜,而我卻再也無法平靜。清河像一扇被我緊緊鎖住的門,現在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3
接下來的幾天,我儘量避免與曉慧單獨相處。每當她試圖提起清河或她母親,我都會找借口轉移話題。然而恐懼已經種下,並且悄然生長。
周五下午,我正準備提前下班去參加小雨的校園活動,手機響了。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讓我的手指僵在半空——前夫劉強。
五年了,我們從未聯係過。離婚協議上白紙黑字寫著:我放棄撫養權,不出撫養費,終生不見兒子。這是我為自己選擇的新生活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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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固執地響著,像一種不容拒絕的審判。我最終接聽了電話,走到走廊儘頭。
“喂?”我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田穎?”電話那頭的男聲滄桑了許多,“我是劉強。”
“我知道。有事嗎?”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短暫的沉默後,他說:“小帥...生病了。需要住院。”
“什麼病?”我的心揪成一團。
“心臟。”他頓了頓,“需要做手術。”
走廊的燈光突然變得刺眼,我靠在牆上,才勉強站穩:“嚴重嗎?”
“醫生說有風險。”他深吸一口氣,“田穎,我知道我們有過協議,但是...孩子手術前想見你一麵。”
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上來,我使勁眨回去:“什麼時候?”
“下周三下午,清河縣醫院。”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兒子小帥的模樣。不是現在十二歲的他,而是七歲時的樣子——圓嘟嘟的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總是跟在我身後“媽媽媽媽”叫個不停。
“我會去的。”我說。
掛斷電話後,我在走廊站了許久,直到手機再次響起。是李哲。
“親愛的,你出發了嗎?小雨的表演四點半開始。”
我看著窗外,天空不知何時已陰雲密布,一場夏日的雷雨即將來臨。
“馬上就走。”我說。
4
去學校接小雨的路上,我心神不寧,差點闖了紅燈。小雨的學校是本市最好的私立小學,校園氣派得如同度假村。這與清河縣那所牆皮剝落的小學形成了鮮明對比。
小雨穿著精致的芭蕾舞裙,在舞台上像隻快樂的小天鵝。她看到我,偷偷朝我揮了揮手。我微笑著回應,心裡卻像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著。
表演結束後,小雨撲進我懷裡:“媽媽,你看到我的單足旋轉了嗎?老師說我做得最棒!”
“看到了,寶貝真棒。”我撫摸她的頭發,嗅到她發間草莓洗發水的香味。這種味道曾經也出現在小帥的頭發上,是我特意選的同一款。
李哲也走了過來,摟住我的肩膀:“今天公司不忙?”
“還好,提前走了。”我輕描淡寫地帶過,不敢看他的眼睛。李哲不知道小帥的存在。在我們相識初期,我曾暗示自己有過一段不幸福的婚姻,但從未提及孩子。當時覺得這是保護新生活的方式,現在卻成了無法啟齒的謊言。
晚飯時,小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李哲偶爾插話,而我心不在焉地應和著。我的思緒早已飛到了清河縣,飛到了那個我發誓不再回去的地方。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睡前,李哲關切地問,“臉色不太好。”
“可能吧,最近項目多。”我背對他脫下外套。
“下周末我們帶小雨去度假村吧,放鬆一下。”
我頓了頓:“下周三我可能要出差一天,質檢部門有個臨時任務。”
“周三?可是周三我們不是要一起去參加小雨的家長會嗎?”
我這才想起這茬,內心一陣慌亂:“我會儘量趕回來的。”
李哲沒再說什麼,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疑惑。我們之間從未有秘密,直到現在。
5
周一一早,我以娘家有急事為由向公司請了三天假。部門同事都感到意外——我向來以工作狂著稱,連病假都很少請。
訂票時,我的手一直在抖。五年了,我從未回過清河,甚至連方向都不敢靠近。那座小城裝著我最美好和最痛苦的回憶。
出發前晚,我幾乎一夜未眠。淩晨時分,我悄悄起床,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一個鐵盒。裡麵是幾張泛黃的照片——我和小帥的合影。最上麵那張,他正咧著嘴笑,門牙缺了一顆。那是我離開前一個月,他六歲生日時拍的。
照片背麵,我用鉛筆輕輕寫了一行小字:我的小太陽。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砸在照片上,暈開了墨跡。我趕緊擦乾,將照片放回原處。這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我的人生早已分裂成兩個無法拚接的版本——一個是現在的田穎,體麵的職場女性,溫柔的後媽;另一個是清河縣的田老師,狠心拋棄兒子的母親。
周三清晨,我簡單收拾了行李,告訴李哲和小雨我要趕早班車。小雨睡眼惺忪地抱住我:“媽媽早點回來。”
“嗯,媽媽辦完事就回來。”我親了親她的額頭,心裡滿是愧疚。
去清河的大巴上,我選了個靠窗的位置。車輛駛出城市,高樓大廈逐漸被田野取代。越是接近目的地,我的呼吸就越困難。五年時間,清河縣變了許多,新修的道路,新建的小區,但我依然能認出每一條街巷的舊模樣。
縣醫院比記憶中大了不少,新蓋的住院部大樓顯得格外突兀。我在門口徘徊了十分鐘,才鼓起勇氣走進去。
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勾起一陣眩暈。我扶住牆壁,穩住呼吸。
“田穎?”
我轉過身,看到了劉強。他老了很多,鬢角已有白發,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我們相對無言,尷尬的氣氛在空氣中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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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帥呢?”最終我打破了沉默。
“在306病房。”他頓了頓,“他不知道你要來。”
我驚訝地看著他。
“我騙了你。”劉強苦笑,“小帥的病沒那麼嚴重,隻是常規檢查。我以這個為借口,隻是想見你一麵。”
憤怒和釋然同時湧上心頭:“為什麼?”
“因為...”他剛要解釋,一個尖銳的女聲打斷了我們。
“劉強!這位是誰啊?”
一個穿著花哨的女人提著保溫桶走來,警惕地打量著我。我立刻認出了她——劉強現在的妻子王麗。我們從未謀麵,但我在劉強母親那裡見過照片。
“這是田穎,小帥的...”劉強語塞。
“哦,就是那個丟下孩子不管的親媽啊。”王麗冷笑一聲,“怎麼,現在想起看兒子了?”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無地自容。
“王麗,彆這樣。”劉強製止她。
“我怎麼了我?我說錯了嗎?這五年來,她來看過孩子一次嗎?給過一分錢嗎?小帥生病發燒喊媽媽的時候,她在哪兒?”王麗越說越激動,引來周圍人的側目。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耳光,扇在我臉上。我下意識地後退,想要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媽,你吵什麼?”一個少年的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
我抬頭望去,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
6
站在病房門口的男孩,應該就是小帥。十二歲的他繼承了劉強的高個子,卻有著與我極其相似的眉眼和下頜線條。他比照片上瘦很多,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他看向我,眼神裡是純粹的好奇,沒有任何認出我的跡象。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果然不記得我了。五年的時間,對一個孩子來說,足以抹去所有關於不負責任的母親的記憶。
“小帥,這是...”劉強艱難地開口,卻不知如何介紹。
“我是你媽媽以前的同事。”我搶先回答,強裝鎮定,“聽說你住院了,來看看你。”
小帥點點頭,沒有懷疑:“謝謝阿姨。”
“阿姨”——這個稱呼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我的心。我勉強微笑:“身體好些了嗎?”
“就是常規檢查,我沒事。”小帥語氣平淡,然後轉向王麗,“媽,我餓了。”
王麗立刻換上溫柔的表情:“媽給你燉了雞湯,快回去喝。”
她刻意看了我一眼,然後摟著小帥的肩膀走進病房。那個“媽”字叫得格外響亮。
劉強尷尬地看著我:“對不起,她平時不這樣的。”
“她是對的。”我輕聲說,“我不該來。”
“不,你能來我很高興。”劉強壓低聲音,“小帥其實記得你。他書包裡一直放著你們的合影。”
我震驚地看著他。
“他每天晚上都會看著照片說晚安。王麗不知道這件事。”劉強歎了口氣,“孩子比你想象中更想你。”
淚水湧上我的眼眶,我急忙轉身掩飾:“我該走了。”
“田穎,”劉強叫住我,“如果你願意,明天下午四點,小帥會去實驗小學門口的小賣部買文具。他每周四都去。”
我沒有回應,也沒有回頭,徑直走向樓梯間。直到確認沒人看見,我才允許自己哭出聲來。
7
我在清河縣城一家小旅館住了下來。房間簡陋,床單有股黴味,但正合我意——我不配享受舒適。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小帥叫我“阿姨”時的陌生眼神,和王麗那聲刺耳的“媽”交替出現。我意識到,在我缺席的五年裡,另一個女人已經取代了我的位置。這是我自己選擇的結果,但親眼見證時,疼痛遠超想象。
第二天,我在清河縣城漫無目的地遊蕩。這裡變了許多,但依然留有我生活的痕跡——我和劉強第一次約會的電影院,我懷孕時常去的公園,小帥出生的醫院。
下午三點半,我不知不覺走到了實驗小學附近。校門還是老樣子,隻是旁邊的店鋪換了一批。那家小賣部依然開著,招牌卻已更新。
我在對麵的咖啡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從未喝完的咖啡。
四點整,放學鈴聲響起。孩子們蜂擁而出,校門口頓時熱鬨起來。我緊張地盯著每一個出來的身影,生怕錯過小帥,又怕真的看到他。
他終於出現了,獨自一人,背著那個破舊的帆布書包。他沒有立即去小賣部,而是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左右張望,像是在等人。
我的心跳加速。他是在等我嗎?劉強告訴他了嗎?
小帥等了約莫十分鐘,才低著頭走向小賣部。我立刻起身,穿過馬路跟上他。
小賣部裡擠滿了學生,小帥在文具架前仔細挑選著圓珠筆。我假裝偶然遇到,走到他身邊。
“這麼巧,又見麵了。”
小帥驚訝地抬頭,認出是我後,露出一絲羞澀的微笑:“阿姨好。”
“來買筆?”我努力讓語氣自然。
“嗯,下周要期末考試了。”他拿起一支藍色的圓珠筆,“這支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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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但紅色寫字更醒目。”我指著旁邊的那排。
“可是藍色是媽媽最喜歡的顏色。”他輕聲說。
我怔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小帥似乎也意識到說錯了話,尷尬地低下頭。
“我是說...王阿姨。”他匆忙改口,耳根通紅。
我深吸一口氣,強裝平靜:“那就買藍色的吧。”
結賬時,我搶先付了錢。小帥推辭不過,小聲說了謝謝。我們一同走出小賣部,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長。
“阿姨,你要回城裡嗎?”小帥問。
“嗯,明天一早的車。”
“哦...”他踢著腳下的石子,“那你還會回來嗎?”
我看著他被夕陽染紅的側臉,突然想起了曉慧的母親楊老師。當年我離開清河時,小帥才七歲,哭得撕心裂肺,抱著我的腿不讓我走。是楊老師來家裡,溫柔地哄著他,答應會照顧好媽媽。而如今,我卻無法兌現當年許下的會回來看他的諾言。
“小帥,”我停下腳步,麵對他,“你...還記得你親媽媽嗎?”
問出這個問題需要莫大的勇氣,而我迫切地需要知道答案。
小帥愣住了,眼神閃爍不定。長時間的沉默後,他低聲說:“記得一些。”
“你想她嗎?”
他咬著嘴唇,不回答。
“我認識你媽媽。”我豁出去了,“她...她一直很想你。”
小帥猛地抬頭,眼睛裡有光芒閃爍:“真的嗎?她過得好嗎?”
“她很好,有了新的家庭,但是...她每天都在想你,隻是有苦衷不能來看你。”
“我知道。”小帥輕聲說,“爸爸說她是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我不該怪她。”
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更讓我心痛。孩子的理解,反而凸顯了我的自私。
“如果...如果你媽媽想見你,你會見她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小帥思考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最終,他說:“不會了。”
我的心沉入穀底:“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是彆人的媽媽了,就像我也有了新媽媽。”他抬起頭,眼裡有著超出年齡的成熟,“相見不如懷念,對吧阿姨?”
我無法回應,喉嚨被酸楚堵住。
“我該回家了,不然王阿姨該擔心了。”小帥朝我揮手告彆,“謝謝阿姨的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漸行漸遠。在拐角處,他突然停下,回頭望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有探究,有了然,還有一絲不舍。
就在那一刻,我猛然意識到:小帥可能早就認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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