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室裡一陣沉默。王明直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我最後的五萬塊錢,密碼是六個零。雖然不夠,但……希望能補償你一些精神損失。”
小雅驚訝地睜大眼睛:“不,我不能要……”
“請收下。”王明堅持,“不然我一輩子良心不安。”
他把信封推過去,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住,沒有回頭:“田穎說得對,你是個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
我看著他的背影,鼻子一酸。
回去的路上,王明異常沉默。車開到縣城邊上時,他突然說:“穎子,店我盤出去了,錢還了部分貸款。剩下的,我打算去南方打工,慢慢還。”
“南方?你去能做什麼?”
“有手有腳,總能活下去。”他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這裡,我待不下去了。每個人都知道我是個傻子,被沒見過麵的女人騙了五十萬。”
我想安慰他,卻找不到合適的詞。語言在如此巨大的傷害麵前,蒼白無力。
送王明回家後,我獨自開車回市裡。高速上的車流如織,每盞車燈後都是一個家庭,一段人生。我想起四個月前,表哥穿著不合身的西裝,站在咖啡館前深呼吸的樣子;想起他提起“小雅”時眼裡的光;想起他看到p過的照片時,那傻乎乎的笑容。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靠邊停車,趴在方向盤上,終於哭了出來。為我表哥,為那五十萬,為這四個月荒唐的騙局,也為我自己——我不僅是受害者家屬,更是這場騙局的幫凶。如果當初我沒有牽線,如果我沒有配合李月撒謊,如果我早點警覺……
手機響了,是母親。我擦乾眼淚接聽。
“穎子,你表哥他……”母親的聲音在顫抖。
我心裡一緊:“哥怎麼了?”
“他留了封信,走了。”
我猛打方向盤,掉頭往回開。深夜的老屋裡,母親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信紙。王明那工整卻笨拙的字跡躍然紙上:
“姑,穎子,我走了。彆找我,我想一個人靜靜。店盤了二十萬,還了貸款,還剩十二萬在卡裡,密碼是穎子生日。欠小雅的五萬我給了,剩下的七萬,姑你留著養老。彆擔心我,我會好好活著,把錢還清。等我還清那天,我就回來。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明明。”
信紙從我手中飄落。母親捂著嘴,無聲地哭泣。我抱住她瘦削的肩膀,看向窗外。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那棵石榴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告彆,又像是期許。
三個月後,我收到了王明從深圳寄來的明信片。上麵隻有一句話:“我找到工作了,在工地,包吃住,能攢下錢。勿念。”
明信片的背景是繁華的都市夜景,燈火輝煌。我想象著表哥在那些璀璨燈火下的某個工棚裡,用長滿老繭的手寫下這幾個字的樣子,眼眶發熱。
李月的案子開庭了。她因詐騙罪被判七年。庭審那天,她穿著囚服,麵無表情。宣判後,她被帶出法庭,經過旁聽席時,她突然看向我,嘴唇動了動。
我沒有看清她說了什麼,也不想知道。
走出法院,陽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見陳濤和小雅站在不遠處。小雅走過來,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你表哥那五萬塊錢,我一直沒動。”她說,“請你還給他。告訴他,我不怪他,讓他好好生活。”
我猶豫了一下,接過信封:“謝謝。”
“該說謝謝的是我。”小雅微笑,那笑容乾淨而溫暖,“謝謝你表哥,讓我相信這世界上還有好人。雖然方式錯了,但他的心意,我收到了。”
陳濤站在她身後,神情複雜。李月入獄後,他迅速辦了離婚手續。聽說他辭去了工作,準備帶妹妹離開這座城市,換個環境。
“你們要去哪兒?”我問。
“回我老家,北方一個小城。”陳濤說,“開個書店,平靜過日子。”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我點點頭,與他們道彆。走了幾步,小雅突然叫住我:“田穎姐!”
我回頭。
“如果你表哥回來,告訴他……”她頓了頓,臉微微發紅,“告訴他,如果有天他路過臨城,可以來我們的書店坐坐。”
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麼,鄭重地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我去了趟五金店。新店主已經接手,正在重新裝修。卷簾門被拆下來,換成了明亮的玻璃門。店內,一個年輕女孩正在擦拭貨架,哼著輕快的歌。
我站在對麵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暗。手機響起,是母親。她說,石榴樹結果了,又大又紅,等我回去摘。
“你表哥昨天打電話來了。”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說工地老板人好,提拔他當了小組長。他還報了個夜校,學會計。”
“真的?”我鼻子一酸。
“真的。他說,等學成了,就去考個證,以後找個正經辦公室工作。”母親頓了頓,聲音哽咽,“這孩子,長大了。”
掛掉電話,我抬頭看天。暮色四合,第一顆星星亮了起來。城市華燈初上,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生活,在愛,在受傷,在愈合。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公交站。車來了,我投幣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夜景如流光溢彩的河,而我知道,在這條河的某個角落,我的表哥正在為救贖自己而奮鬥,而那個曾被卷入這場鬨劇的女孩,在北方小城開了家書店,等待著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客人。
生活就是這樣吧,我想。它給你最深的傷害,也給你最意想不到的溫柔。就像那棵石榴樹,今年花開得特彆豔,因為它知道,最豐碩的果實,往往在經曆最殘酷的修剪後才會結出。
車到站了,我起身下車。夜風微涼,我拉緊外套,走向租住的小區。路燈把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像一段起伏的人生。
走到樓下,我抬頭看四樓那扇窗。燈亮著,那是合租的姑娘回來了。我突然想起,冰箱裡還有半個西瓜,得趕緊吃掉,不然明天就不新鮮了。
推開單元門,聲控燈應聲而亮。我踏上樓梯,一步一步,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響。走到三樓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表哥發來的微信照片。
照片裡,他站在簡陋的工棚前,穿著沾滿油漆的工作服,臉上帶著汗水和笑容。背景是深圳璀璨的夜景,而他身後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工工整整地寫著:
“欠款:47萬。已還:3萬。剩餘:44萬。目標:三年還清。加油,王明!”
照片下麵,他發來一句話:“穎子,深圳的星星,沒有老家的亮。但這裡的燈,很多,很亮,照得人心裡踏實。”
我站在樓梯中間,又哭又笑。哭是為他所受的苦,笑是為他重新燃起的希望。
回到房間,合租的姑娘從廚房探出頭:“田姐,我煮了麵,一起吃?”
“好啊。”我笑著應道,突然覺得餓了。
陽台上,我養的那盆茉莉開花了,小小的白花在夜色中散發清香。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給表哥回複:
“哥,老家的石榴結果了,又大又紅。媽說,給你留最大的那個,等你回來。”
發送成功。我放下手機,望向窗外。城市的夜空被燈火映成暗紅色,看不見星星。但我知道,在某個地方,星星依然亮著,就像人心裡的希望,再深的黑夜,也撲不滅它的光。
麵煮好了,香氣飄來。我走進廚房,和室友相對而坐。熱騰騰的麵,簡單卻溫暖。
“田姐,你笑什麼?”室友問。
我夾起一筷子麵,吹了吹:“沒什麼,隻是覺得,活著真好。”
真的,活著真好。能哭,能笑,能受傷,能愈合,能在絕望後重新開始,能在失去後學會珍惜。這就是人生,痛並美麗著。
就像表哥,就像小雅,就像我,就像每一個在黑夜中前行,卻依然相信黎明會來的人。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打開手機,翻看著和表哥的聊天記錄,從最初的興奮分享,到後來的焦急詢問,再到如今的互相鼓勵。四個月,五十萬,一場騙局,幾乎摧毀了一個人,也幾乎摧毀了一個家庭。
但好在,沒有完全摧毀。
表哥在廢墟上重新站了起來,小雅在傷害後選擇了原諒,母親在絕望中守住了等待,而我,在愧疚中學會了擔當。
李月呢?她在鐵窗後,是否會反思,是否會後悔?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些錯誤,一旦犯下,就必須用一生去償還。這就是代價。
窗外傳來隱約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這座城市從不沉睡,總有人在奔波,在忙碌,在追逐,在逃離。
我閉上眼睛,想起老家院子裡的那棵石榴樹。小時候,我和表哥常在樹下玩耍,撿落花,數螞蟻,等果子成熟。石榴熟時,外婆會摘下最大的,掰開,粉紅的籽粒像寶石,酸甜的汁液染紅我們的手指和嘴唇。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穎子,你說,為什麼石榴裡有這麼多籽?”表哥曾問。
“因為它們想多生孩子,多子多福呀。”我隨口答。
表哥認真地說:“那我以後也要像石榴一樣,多子多福。”
我們都笑了,笑聲驚起了樹上的麻雀。
多年後的今天,表哥沒有多子,也沒有多福。他失去了一切,又從零開始。但我想,他此刻擁有的,比多子多福更珍貴——那是一顆被傷害過卻依然柔軟的心,一雙被欺騙過卻依然願意相信的眼睛,一個跌倒後自己爬起來的靈魂。
這大概就是成長吧,我想。不是變得刀槍不入,而是在受傷後,依然有勇氣去愛;不是學會不信任,而是在被騙後,依然選擇善良。
手機屏幕暗下去,房間陷入黑暗。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等待睡意降臨。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起床,洗漱,做早餐,出門上班。一切如常,又一切不同。
公司裡,李月的工位已經換了新人,一個剛畢業的女孩,笑容靦腆,眼睛明亮。她禮貌地向我打招呼:“田主管早。”
“早。”我微笑回應。
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處理郵件,安排日程。生活繼續,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午休時,我收到表哥的信息,是一張照片:簡陋的工棚裡,幾個工友圍坐在一起吃飯,菜色簡單,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表哥坐在中間,比著“v”字手勢。
“今天發工資了,還了五千。”他寫道。
我回複:“加油。媽說,石榴給你留著,等你回來。”
這一次,我真正地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天空湛藍。一架飛機劃過天際,留下長長的白線,像一條路,通往遠方,也通往歸途。
我知道,表哥正在那條路上,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救贖。而我會在這裡,在老家,在所有他需要的地方,等他回來。
等他回來,吃那顆最大最紅的石榴。
等他回來,看那棵石榴樹,花開花落,果結果實。
等他回來,開始新的,真正的人生。
而這一切,都會實現。因為希望不死,人心不滅,愛和善良,是這個世界上最堅韌的力量,能穿越最深的黑暗,抵達最亮的黎明。
這就是我要講的故事,關於欺騙與原諒,關於失去與找回,關於跌倒與爬起,關於我那平凡卻堅韌的表哥,關於我們這些普通人,在生活的洪流中,如何守護內心那一點不滅的光。
故事還長,人生未完。
而我們,都在路上。
喜歡情感軌跡錄請大家收藏:()情感軌跡錄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