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8時30分，武偵總局七樓情報總組辦公室又是另一番景象。昨夜一場微雨洗淨了初夏的燥熱，清晨的涼風從半開的百葉窗縫隙中溜進來，吹散了通宵運轉的終端機散發出的熱量，空氣裡隻剩下檔案紙張和電子墨水屏混合的乾爽氣息。昨日抓捕行動的緊張感已經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情報篩選工作特有的丶平穩而專注的節奏。
三水洋子正站在巨大的電子信息牆前，手指在觸控屏上滑動，將來自新風町各個警署和監控節點的實時信息流分門彆類，標注出優先級。信息牆上，綠色的“常規巡查”數據流占據了絕大部分，偶爾跳出一兩條黃色的“輕度異常”警示，但很快就被巡邏警員處理並標記為“已解決”。
高雲苗子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戴著防藍光眼鏡，仔細比對從交通管理中心調取的車輛套牌數據。她的鼠標指針在兩份相似度高達99的車牌照片間來回移動，最終在其中一張的固定螺絲處畫了個紅圈，備注道：“右下角螺絲有鏽跡，與原車檔案不符疑似套牌，建議路麵巡警重點排查。”她將標記好的文件發送到交通科的共享文件夾，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拖遝。
牧風翔子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打的黑咖啡，目光落在辦公桌上攤開的《武偵裝備季度維護計劃表》上。她用一支紅筆在“dr720型無人機電池組”一欄旁寫下“建議更換為高密度聚合電池，延長續航20”，又在“a4狙擊步槍光學瞄具”後備注“申請經費更換為三代熱成像模塊，提升夜間作戰效率”。作為科長除了情報分析和現場指揮，裝備的更新換代也是她必須操心的部分。
辦公室裡最忙碌的要屬小林鳳雪，她的雙屏終端上，數據流像瀑布一樣飛速刷新。左側屏幕是來自周邊各個町區的原始情報彙總，每天數以萬計的各類信息在這裡彙集；右側屏幕則是她編寫的智能篩選程序，正根據預設的關鍵詞和風險模型，自動過濾掉95以上的無用信息，並將可能存在潛在風險的情報標記為橙色，提交人工審核。
“嘀——”一聲輕響，右側屏幕的待處理列表裡彈出一條新的橙色標記文件。小林鳳雪停下敲擊鍵盤的手，點開了那份文件。文件的來源地顯示為“莫雲町”，類彆為“公共安全事件非刑事”，標題是“關於qyidpbc建築會社工地發生人員墜落事件的初步報告”。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這類工地事故通常由地方警所和安全生產監督部門處理，很少會升級到需要武偵總局情報總組關注的程度，除非其中有某些不尋常的細節。
她點開文件正文，詳細信息立刻呈現出來：“事件時間：昨日下午5時10分。事件地點：莫雲町四番目海卡奇林巷洛爾西普街林卡海星路南麵，qyidpbc建築會社所屬在建工地。受害者：町山浦河，男42歲，該會社合同工。事件經過：受害者從在建樓房二樓平台墜落至地麵，高度約六米，造成左腿骨折及多處軟組織挫傷，暫無生命危險。報警人：工友裡見澤西。處理單位：莫雲町消防署救護隊已將傷者送往莫雲町二番目第三中心醫院。目前狀態：墜落原因不明。”
“墜落原因不明？”小林鳳雪輕聲念出這幾個字，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了敲。在標準的安全事故報告中，墜落原因通常會有一個初步的判斷，例如“踩空”“安全繩脫落”或“防護欄損壞”。而“不明”這個詞，則意味著現場情況存在疑點，或者目擊者的證詞無法解釋墜落發生的原因，這正是她的篩選程序捕捉到的關鍵詞。
她抬頭看向辦公室裡的其他人：“牧風科長，三水總組長，我這裡有一份來自莫雲町的情報，可能需要我們關注一下。”
牧風翔子放下手裡的計劃表，和三水洋子丶高雲苗子一同走了過來，目光都聚焦在小林鳳雪的屏幕上。“qyidpbc建築會社的工地墜落事件，”三水洋子迅速瀏覽了一遍報告內容，“受害者叫町山浦河，是從二樓掉下來的，莫雲町消防署出的警，工友裡見澤西報的案。關鍵點是“墜落原因不明”。”
“我查了一下這家qyidpbc建築會社的背景資料，”小林鳳雪立刻調出另一個窗口，上麵是該會社的工商注冊信息和過往記錄，“這家會社規模不大，主要承接莫雲町周邊的民用建築項目。過去五年裡，有過兩次因為安全措施不到位被莫雲町質監暑發出整改通知的記錄，但都沒有發生過嚴重的人員傷亡事故。”
高雲苗子指著報告裡的“報警人”一欄：“這個叫裡見澤西的工友是唯一的第一目擊者嗎？報告裡沒有附帶他的口供筆錄，隻說他打了電話。如果隻是單純的意外，他應該能說出町山浦河是怎麼掉下去的。寫‘原因不明’，要麼是他沒看清，要麼是他看到了什麼但沒說實話，或者……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當時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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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風翔子沉吟片刻，銳利的目光在“原因不明”四個字上停留了幾秒。武偵總局的職責不僅在於處理已經發生的惡性案件，更在於排查和消除潛在的丶可能演變為刑事案件的風險點。一起看似普通的工地事故，如果背後隱藏著人為因素——無論是設備的老化失修所代表的嚴重過失，還是更複雜的內部矛盾甚至蓄意傷害——都有可能對公共安全構成威脅。“不能放過任何疑點，哪怕最後證明隻是虛驚一場，”她果斷地做出決定，“通知莫雲町警所一科，我們過去一趟。小林把這份報告的電子檔發給莫雲町警所的後藤浦海警部，告訴他我們正在趕往現場，希望他能和我們一同展開調查。高雲丶三水，準備一下，我們十分鐘後出發。”
上午9時20分，武偵總局的黑色越野車駛離新風町，向著相鄰的莫雲町方向駛去。與新風町的繁華熱鬨不同，莫雲町的街景顯得更為寧靜和樸實，道路兩旁的建築普遍不高，多了一些小型工廠和建築材料商店，空氣中都飄散著淡淡的塵土和木屑的味道。
車輛直接開到了位於林卡海星路南麵的事發工地。工地已經被莫雲町警所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一輛警車停在門口，一個身材高大丶皮膚黝黑的中年警官正站在警戒線旁，看到牧風翔子的車駛近，他立刻迎了上來。
“牧風科長，我是莫雲町警所一科的後藤浦海。”他敬了個禮，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本地口音，“剛接到你們的通知就立刻過來了。傷者町山浦河還在醫院，醫生說骨折需要手術，但意識是清醒的。報警的工友裡見澤西，我已經讓他暫時停工，就在旁邊的休息室裡等著。”
“後藤警部，辛苦了。”牧風翔子與他握了握手，直入主題，“現場情況怎麼樣？你的人有初步勘察過嗎？”
後藤浦海指了指工地裡那棟隻建到三層的主體結構：“我們的人在傷者墜落的地麵位置采了證，發現了一些飛濺的泥點和一小塊從工作服上蹭掉的布料纖維，沒有發現搏鬥的痕跡。墜落點正上方是二樓的一個窗戶預留口，那裡沒有安裝任何防護欄。我們問過裡見澤西，他說當時他和町山浦河正在二樓搬運窗框材料，他去另一頭拿工具，一回頭就看到町山浦河從窗戶口掉了下去，前後不過十幾秒的時間，他根本沒看清具體發生了什麼，所以才跟消防署的人說“原因不明”。”
一行人穿過警戒線，走進工地。地麵上堆放著鋼筋丶水泥袋和木板，顯得有些雜亂。在主體建築的下方，一個用白色粉筆畫出的人形輪廓標記著町山浦河的墜落位置。牧風翔子抬頭向上望去，二樓那個黑洞洞的窗戶口就像一隻沉默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異常。
“我們先去見見裡見澤西。”三水洋子提議道，“他對當時情況的描述至關重要。”
在工地鐵皮搭建的臨時休息室裡，他們見到了報警的工友裡見澤西。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沾滿水泥灰的藍色工裝，臉上滿是驚魂未定的神色，雙手緊緊地捏著一個紙杯，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警官……我真的……真的沒看清……”看到穿著製服的後藤警部和氣質乾練的牧風翔子四人，裡見澤西顯得更加緊張，“當時浦河哥站在窗戶口旁邊，扶著一架梯子，好像是想看看窗框的尺寸對不對。我離他大概有七八米遠，彎腰去工具箱裡找卷尺，就聽到“啊”的一聲短促的叫喊，再抬頭，他人已經掉下去了……那架梯子也倒在了地上。”
“梯子？”牧風翔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信息，“什麼樣的梯子？現在在哪裡？”
“就是工地上常用的那種鋁合金折疊扶梯，大概兩米高。”裡見澤西指了指休息室外，“事發後工頭怕再出事，就讓人把梯子收到倉庫裡去了。”
後藤浦海立刻讓人去倉庫把那架扶梯取了過來。扶梯被抬到眾人好的麵前。
那是一架常見的鋁合金折疊扶梯，此刻收攏著立在地麵上，梯身上沾著些許乾涸的泥點和幾道劃痕，看起來並無特殊之處。後藤浦海的手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扶梯展開，檢查各個關節和踏板。
“看起來很結實，沒有斷裂或者明顯的結構損壞。”一名警員報告道。
牧風翔子沒有說話，她蹲下身親自檢查扶梯的細節。她的目光從梯腳的防滑橡膠套一路向上，最終停留在了控製折疊角度的鉸鏈式安全鎖扣上。那是一個需要手動撥動的卡榫結構，當梯子完全展開時，卡榫會自動扣合，防止梯子意外收攏。
“苗子，你看這裡。”牧風翔子指著其中一側的鎖扣說道。
高雲苗子立刻湊了過來，她敏銳的觀察力瞬間發現了異常。在那個金屬卡榫的邊緣，有一道非常新鮮的丶深刻的刮痕，刮痕破壞了金屬表麵的氧化層，露出了底下嶄新的銀白色鋁材。這道痕跡非常細，不像是磕碰造成的，更像是被某種扁平而堅硬的工具撬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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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鎖扣……好像被人動過手腳。”高雲苗子低聲說，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個便攜式的微距攝像頭，對準那道刮痕拍下高清照片，“如果這個卡榫沒有完全歸位，或者被人用工具卡住，讓它處於一種似合非合的狀態，那麼當有人踩在梯子上，重量和晃動達到某個臨界點時，鎖扣就會瞬間失效，導致梯子一側突然彎折。”
“那樣的話，站在梯子上的人就會因為重心不穩而摔出去。”三水洋子接著分析道，“而町山浦河當時正站在窗戶口旁邊，扶著梯子……如果梯子突然向內或向外折疊，他很可能會被這股力量帶著一起從窗口摔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裡見澤西，他的臉色在聽到這番分析時，瞬間變得煞白，捏著紙杯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幾乎是喊了出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恐慌，“那梯子一直是浦河哥在用，我……我隻是去拿工具，真的！”
牧風翔子站起身，銳利的眼神像手術刀一樣剖析著裡見澤西的表情。她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轉向後藤浦海：“後藤警部，看來這已經不是一起簡單的安全事故了。我需要你立刻派人封鎖二樓的作業平台，進行更精細的痕跡勘查。重點是那個窗戶口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匹配這道刮痕的工具，或者任何不屬於工地的可疑物品。”
“明白！”後藤浦海立刻點頭，對身邊的下屬下達了命令。
“另外，”牧風翔子繼續說道，“請派人去醫院，對受害者町山浦河進行一次詳細的問詢，重點問他墜落前梯子是否有異常，以及他和裡見澤西之間是否存在任何矛盾。同時我們需要調取這兩個人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和銀行流水。”
“好的，我馬上安排。”
牧風翔子最後看了一眼臉色灰敗丶嘴唇嚅動的裡見澤西，對三水洋子和高雲苗子說：“這個人有重大嫌疑，但現在還不能下定論。三水你和後藤警部的人一起去醫院，務必拿到町山浦河的第一手證詞。高雲你負責跟進現場勘查，任何發現隨時向我彙報。小林那邊讓她立刻開始對“qyidpbc建築會社”丶町山浦河以及裡見澤西進行深度背景調查，特彆是他們之間的社會關係和財務往來。”
“是！”眾人齊聲應道。
牧風翔子抬起頭，再次望向那棟未完工的建築和二樓那個黑洞洞的窗口。初夏的陽光明亮而熾熱，卻照不進其中隱藏的陰影。一場看似偶然的墜落事件，因為一個微小的細節，揭開一樁可能涉及蓄意謀害的刑事案件的序幕。對於武偵總局情報總組和機動六科來說，真正的工作，現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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