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地上涼。廟裡沒什麼好東西,就這碗還能盛點熱水。”他指了指那隻破銅碗,“你要是不嫌棄,就喝一口。
林天站起來,腿有點麻。他走到供桌前,看見銅碗裡果然盛著半碗水,水麵上冒著淡淡的熱氣。
“師父他問你一直在等我老和尚擦了擦手,把破布放到一邊,伸手去摸那支蠟燭。
“我在等一個人他說不一定是你。可你來了他抬起頭,看著林天,眼神裡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城破了?”他問。
沈歸點頭。
他沒有問“怎麼破的”,也沒有問“死了多少人”,隻是“嗯”了一聲,像是在確認一個他早已知道的事實。
“那就好。”老和尚笑了笑,“城不破,你也不會到這兒來。”
沈歸愣住:“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老和尚擺手,“人啊,不到山窮水儘,不會回頭。”
他說著,將蠟燭往供桌裡側推了推,讓那一小團昏黃的光儘量不被門外的風卷走。廟門半掩著,外頭是黑的,偶爾有火光映進來,一閃而過,像是遠處還在燒。
“喝吧。”老和尚說,“水要涼了。”
沈歸端起銅碗,碗沿粗糙,割得掌心微微發疼。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水裡晃了晃,那張臉蒼白、疲憊,眼角還有沒乾的血痕。
他仰頭喝了一口。
水並不熱,隻是比體溫略高一點,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像一路燒到了心裡。他忍不住咳了兩聲,胸腔裡一陣刺痛。
“傷得不輕。”老和尚說。
“還沒死。”沈歸把碗放下,“死了就進不來了。”
老和尚笑了笑:“你倒看得開。”
“看不開又能怎樣?”沈歸靠著供桌坐下,“城破了,國也沒了,我不過是個逃出來的敗軍之將,連墳都不敢有。”
“敗軍之將?”老和尚重複了一遍,“你殺了多少人?”
沈歸沉默了一會兒:“記不清了。”
“那你救過多少人?”
“……沒幾個。”
“你怎麼知道?”老和尚慢悠悠地說,“你在城牆上揮刀的時候,底下的人隻知道躲,他們不會記得你是誰,也不會記得你擋了多少箭。可隻要有一個人因為你多活了一口氣,你就不算白活。”
沈歸抬眼看他:“你認識我?”
“不認識。”老和尚搖頭,“可我認得你身上的味道。”
“什麼味道?”
“血味。”老和尚說,“還有一點不甘心。”
他說完,又笑了笑,那笑意卻不怎麼開心:“你知道這廟裡原來供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是個將軍。”老和尚說,“當年守城的將軍。”
沈歸愣了一下:“這裡?”
“嗯。”老和尚點頭,“城破的那一天,他沒跑。他把自己釘在城牆上,說要看著敵人進來。”
沈歸沉默。
“後來呢?”他問。
“後來啊……”老和尚看向那尊已經看不清麵目的泥像,“後來敵人也沒怎麼動他。他們把他的屍體掛了三天,然後扔到亂葬崗。再後來,有人在這兒立了個廟,說是將軍廟,其實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
“你是他的……”
“我?”老和尚指了指自己,“我隻是個看廟的。”
“你在等的人,”沈歸忽然問,“是他?”
“不是。”老和尚搖頭,“他回不來了。”
“那你在等誰?”
“等一個像他的人。”老和尚說,“或者說,等一個還願意守點什麼的人。”
他看著沈歸:“你守過城。”
“守了。”沈歸說,“守到城破。”
“那你還想守什麼嗎?”
沈歸怔住。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說“不想了”。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也不知道。”
老和尚笑了:“不知道就好。”
“為什麼?”
“知道的人,大多已經死了。”老和尚說,“不知道的人,還能活一活。”
他說著,起身走到廟門口,伸手把半掩的門推得更開一些。外頭的風一下子灌進來,燭火猛地晃了晃,險些熄滅。
“你聽。”老和尚說。
沈歸側耳。
遠處隱約有喊殺聲,有兵器相撞的聲音,還有某種低沉的轟鳴,像是攻城車在撞城門。
“已經破了。”沈歸說,“還在打什麼?”
“打啊。”老和尚說,“總得有人打。”
“為什麼?”
“因為有人不想跪著。”老和尚說,“你跪過嗎?”
沈歸想起城破前的那一刻——
城牆上的旗倒了,他的刀卷了口,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去。有人喊著“降吧”,有人已經丟下兵器往城下爬。他握著刀,指節發白,卻不知道還能砍誰。
後來,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他從城牆上摔了下去。
再後來,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沒跪。”沈歸說,“我沒機會。”
“那你現在想跪嗎?”老和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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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
“那就起來。”老和尚說,“地上涼。”
這句話他已經說過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