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不是爭權奪利,這是在挑戰王權的底線,是在自尋死路,是在將整個宗室推向深淵,更將他嬴傒架在了火上烤。
嬴傒此刻心中又驚又怒又悔,暗罵嬴肅等人糊塗透頂,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把事情徹底鬨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
但此刻,他已被嬴政那“逼宮”的誅心之問釘在原地,退無可退。
嬴政那冰冷刺骨、充滿懷疑與暴怒的目光,讓他明白,此刻若退縮辯解,不僅前功儘棄,更會坐實“同謀”甚至“主使”的嫌疑,後果不堪設想。
他隻能硬著頭皮,強壓下心中的恐慌和懊悔,跪倒在地,迎著嬴政的目光,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試圖將“宗室立場”堅持到底:“大王息怒!嬴肅等人……行事魯莽,狂悖無狀,臣……臣亦深惡痛絕。
臣此來,隻為陳情,絕無半點逼宮之意,天地可鑒。然……”
此刻,嬴傒心中雖恨不得立刻將嬴肅等人千刀萬剮,但他更清楚,經此一事,大王對宗室的惡感更會達到頂峰,他嬴傒也將名譽掃地。
但他必須抓住這最後的、扭曲的機會,將宗室的“委屈”徹底挑明。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竟也迸發出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將嬴肅灌輸給他的核心論調再次拋出,作為最後的掙紮:“嬴肅等人雖行徑極端,大逆不道,當受嚴懲。但其背後,亦是因宗室子弟報國無門,積怨已久所致。
大王,宗室乃大王血脈根基,是老秦人最後的脊梁。
昔日商君變法,宗室亦曾流血犧牲,甘龍、杜摯雖阻撓,然亦有宗室子弟如公子虔等,為變法殉身。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這‘老秦’之中,我嬴姓宗室,從來都是衝在最前。”
他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再抬頭時,額上已是一片青紫,隨即繼續悲憤道:
“臣鬥膽再言,我老秦一族既能打下這萬裡江山,必能將其治理得妥妥當當。
大王,隗壯、羋啟、李斯之輩,固然有才,然終究是外人。縱無叛逆之心,其門生故吏盤根錯節之時,大王何以製衡?
唯有宗室,唯有血脈相連的宗室子弟,才是大王最可信賴的屏障,才是大秦江山永固、萬世不易的基石啊。”
他幾乎是吼出了“萬世不易”四個字。
嬴傒老淚縱橫,聲音悲愴而固執:
“今日之事,嬴肅等罪該萬死。然,大王是要重用外客楚係,還是倚仗這些流淌著老秦人熱血、與大王同宗同源、忠心不二的嬴姓子弟?
這大秦的根基,究竟要立於何地?
是立於那可能動搖的外臣之上,還是立於這甘願為大王和大秦流儘最後一滴血的宗室血脈之上?
如何定奪,全憑大王聖裁!”
最後這“聖裁”二字,嬴傒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悲壯,也帶著將最終選擇權完全拋給嬴政的意味。
“臣…這就去宮門,去阻止嬴肅等人的狂悖之舉。若阻止不成……”
此刻,嬴傒眼中閃過一絲慘然:“臣…願與他們同死,以血洗刷今日之辱,以血諫君。”
言罷,他再次重重叩首,隨即掙紮著起身,帶著一臉的悲憤、決絕和倉惶,踉蹌著快步退出了書房。
他必須趕在嬴政的怒火徹底焚毀一切之前,去撲滅宮門外那把足以引燃整個宗室的烈火。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