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在江南燒起的“三把火”,雖然震懾了官場,卻也觸動了無數人的利益。
漕運與鹽政的整頓,如同搬走了許多人賴以生存的金山銀山。
在最初的恐慌過後,一股暗流開始湧動。
既然硬抗不過,那麼千百年來官場通行的“軟刀子”……
人情與賄賂,便成了他們最順手的武器。
這一招可謂是屢試不爽,金錢撬不開,那就試試美人計,反正總有一個能成功。
最先行動的,是些嗅覺靈敏的富商。
他們不敢直接登巡撫衙門的大門,便迂回曲折。
這日,蘇寧在書房處理公務,掌案趙文華捧著一個精致的木匣進來,麵色有些古怪:“大人,這是揚州‘福瑞祥’綢緞莊東家派人送來的,說是感念大人整頓市肆,商路暢通,特獻上江寧新產的雲錦十匹,供大人‘裁衣賞玩’。”
蘇寧頭也沒抬:“登記,入庫。”
趙文華遲疑道:“大人,這‘福瑞祥’背後,似乎與南京守備太監有些關聯……”
“照章辦事。”蘇寧語氣平淡。
次日,又有金陵大鹽商沈萬通的管家求見,奉上一套紫砂茶具,言明是時大彬的真品,“聊表敬意”。
接著,某致仕翰林送來一方古硯,某衛所指揮使送來幾盒“家鄉土產”……
禮物或輕或重,名目五花八門,都打著“敬意”、“土儀”的幌子,讓人難以直接拒絕。
蘇寧對此的態度出奇地“通達”。
他不推不拒,來者不拒,隻是每收下一份,便讓身邊最親信的書吏詳細記錄:何人所送,何時所送,所送何物,價值幾何。
所有禮物則原封不動,貼上標簽,存入後衙一間特意騰出的空房。
這股暗流,在傳聞中蘇寧的“壽辰”前後,達到了高潮。
各方勢力覺得終於找到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突破口。
壽辰前幾日,巡撫衙門的側門便車馬絡繹不絕。
應天府下的知府、知縣,各衙門的掌印官,江南有頭有臉的士紳、富商,甚至一些手握實權的衛所武將,都派人或親自前來。
送的禮也陡然升級。
不再是遮遮掩掩的土儀玩物,而是真金白銀,奇珍異寶。
江寧知府派人送來一副赤金打造的“壽星獻桃”,重達二十兩。
蘇州織造太監的乾兒子親自押送兩箱蘇繡,其中夾著一張五千兩的銀票。
一位掌管漕船調度的千戶,送來一尊據說是前朝官窯的青花大瓶,瓶肚裡塞滿了黃澄澄的金錠。
更有甚者,直接奉上地契、店鋪乾股……
負責登記的親信書吏手都在發抖,低聲對蘇寧說:“大人,這…數目太大了,是否…”
蘇寧麵不改色,隻吐出兩個字:“照記。”
他甚至還“親切”地接見了幾個送禮的代表,寒暄幾句,對禮物表示“滿意”。
這番作態,讓外界紛紛猜測,這位看似鐵麵的蘇撫台,終究還是未能免俗。
一時間,暗地裡嘲諷者有之,鬆一口氣者有之,準備加大投入者更有之。
……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為蘇寧已與他們同流合汙之時,一場雷霆行動悄然展開。
壽辰過後第三天夜裡,巡撫衙門後院燈火通明。
十口大樟木箱被抬出,裡麵分門彆類裝著所有收到的禮品、金銀,每一件都貼著詳細的標簽,與登記冊完全對應。
另外兩口箱子,則裝著登記冊的原本和抄錄的副本。
一支由蘇寧從京城帶來的精銳護衛組成的特殊車隊,悄無聲息地駛出南京城,直奔京師而去。
帶隊的是蘇寧最信任的家丁頭領,他懷揣著蘇寧寫給隆慶皇帝的密奏。
在奏折中,蘇寧並未過多自辯,隻是冷靜陳述:“臣自履任應天,整頓漕鹽,觸及利益,各方饋贈遂至,或為試探,或為賄賂,或為結交。臣深知,拒之則示弱,且難查其源;受之則違律,有負聖恩。故臣思得一法,以來者不拒之態,使其儘顯其形,所有財物,逐項登記,纖毫畢現。今特將一應贓物、禮單造冊,封箱運抵京師,恭呈禦覽。此非臣之清廉,實乃皇威浩蕩,使魑魅魍魎無所遁形。名單之上,何人行賄,數額幾何,目的為何,陛下可明察秋毫。臣在江南,當繼續秉公執法,望陛下聖裁。”
當那十口大箱和厚厚的賬冊擺在隆慶皇帝和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麵前時,連那個見慣風浪的馮保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隆慶帝看著那琳琅滿目的財物和觸目驚心的名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來:“好個蘇寧!好一個‘來者不拒’!他這是給朕送來了一份江南官紳的‘投名狀’啊!這份禮,太重了!”
皇帝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將這份名單和賬冊作為最高機密,鎖在了內府。
但他接下來的幾道旨意,卻讓江南乃至京城的相關人等心驚肉跳:名單上幾個跳得最歡、行賄數額最大的官員,被以各種看似不相乾的理由或調任閒職,或勒令致仕。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那個送了金壽星的江寧知府,更是被都察院以“貪墨瀆職”的罪名直接鎖拿進京。
消息靈通的江南官紳們這才如夢初醒!
他們送出去的不僅是錢財,更是將自己的把柄親手遞到了蘇寧和皇帝的手上!
一時間,當初送禮最狠的那些人,無不惶惶不可終日,生怕下一刻就有錦衣衛上門。
巡撫衙門再次變得門可羅雀,但這一次,籠罩在南京城上空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敬畏。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位蘇撫台,不按常理出牌,他的“貪”,是裹著蜜糖的砒霜,是請君入甕的陷阱。
他不僅自己要清廉,還要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逼著整個江南官場,在他劃定的規則內行事。
蘇寧站在書房窗口,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神色平靜。
他知道,經過這一遭,他在江南才算真正立住了腳跟。
接下來,才是真正推行新政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