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六年的暮春,本該是草木萌發、生機盎然的時節,然而一股無形的壓抑感卻悄然籠罩著紫禁城。
年僅三十六歲的皇帝朱載坖,在經曆了一段縱情聲色的放縱後,他那本就稱不上強健的龍體,終於如風中殘燭般,發出了最後的、劇烈的搖曳。
是日深夜,月隱星稀。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慌亂。
原本侍寢的宮女早已被屏退,隻有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秉筆太監孟衝等少數幾個貼身內侍,以及聞訊匆忙趕至的皇後、太子朱翊鈞和幾位內閣大學士高拱、張居正等)跪伏在龍榻之前。
禦醫們麵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輪流上前診脈,彼此交換著絕望的眼神。
龍榻之上,隆慶帝麵色蠟黃,雙目緊閉,氣息已是遊絲般微弱,偶爾發出一兩聲無意識的呻吟,嘴角甚至殘留著一絲尚未擦淨的白沫痕跡。
“陛下!陛下!”馮保跪在榻邊,聲音帶著哭腔,卻又不敢放聲,隻能低低呼喚。
皇後李氏緊緊摟著年幼懵懂的太子,淚水無聲地滑落,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高拱與張居正伏在地上,雖看不清表情,但那緊繃的背脊和微微顫抖的官袍下擺,暴露了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
突然,隆慶帝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劇烈的“咯咯”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
他猛地睜大眼睛,瞳孔卻已渙散無神,直勾勾地瞪著藻井上蟠龍吐珠的圖案,手臂無意識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麼,最終卻無力地垂落。
“皇上——!”馮保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撲到榻前,探了探鼻息,隨即整個人癱軟在地,放聲痛哭。
“陛下……賓天了!”孟衝帶著哭腔,向殿內外宣告了這石破天驚的消息。
刹那間,乾清宮內哭聲一片。
皇後與太子悲慟欲絕,內侍宮娥跪倒哀嚎。
高拱猛地抬起頭,老淚縱橫,重重叩首在地,高呼:“臣等罪該萬死!”
張居正亦是伏地痛哭,肩膀聳動,但其眼神在抬頭的瞬間,與馮保有過一刹那極其短暫的、複雜的交彙。
……
皇帝暴斃,國不可一日無君。
按照祖製,十歲的皇太子朱翊鈞應在靈前即位。
然而,在新舊交替的權力真空中,最關鍵的便是那一道遺詔。
隆慶帝走得突然,並未留下隻言片語。
這遺詔由誰來擬,內容如何,便成了各方勢力角逐的焦點。
首輔高拱當仁不讓,以顧命首輔之姿,強忍悲痛,立刻於乾清宮偏殿召集閣臣,欲主導遺詔的撰寫。
他悲憤交加,言辭激烈,痛陳皇帝乃是因“左右佞幸”引導,縱欲過度而亡,意在清洗內廷,尤其是與他素有嫌隙的司禮監太監們。
然而,他低估了馮保與張居正早已形成的政治同盟。
就在高拱忙於措辭,試圖在遺詔中打入自己政治烙印之時,馮保憑借其司禮監掌印的身份和對於內廷的絕對控製,早已暗中動作。
他與張居正秘密商議,迅速擬定了一份以隆慶帝口吻、符合禮法、看似中規中矩,實則暗藏玄機的遺詔。
其中最關鍵的一條,便是以“東宮年幼,需得力輔弼”為由,強化內閣與司禮監“同心輔佐”的地位,這為日後張居正聯合馮保,架空高拱,獨攬大權埋下了伏筆。
當高拱看到那份幾乎已成定局的遺詔文本時,雖怒不可遏,但在國喪當頭、太子年幼、內外局勢微妙的情況下,也不得不暫時隱忍,在遺詔上副署。
隻是他看向張居正和馮保的眼神,已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五更時分,沉重的景陽鐘聲自紫禁城中響起,連綿不絕,一聲聲撞擊在京畿乃至整個帝國臣民的心頭。
鐘鳴一百零八下,宣告著天子駕崩的國喪。
很快,縞素如同白色的浪潮,迅速淹沒了紫禁城的金碧輝煌,繼而蔓延至整個北京城。
所有官員命婦按製哭臨,摘去冠纓,身著素服,市場歇業,娛樂停止,舉國陷入一片悲戚與肅穆之中。
六百裡加騎背負著訃告和遺詔,如同離弦之箭,奔赴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消息所到之處,無論真心假意,各級官府、衛所、士紳百姓,皆需設香案,跪迎哀詔,服喪致哀。
當這驚天噩耗以最快的速度傳到南京應天巡撫衙門時,蘇寧正在審閱關於清丈田畝的初步方案。
信使帶來的不僅是皇帝駕崩的消息,還有那份暗流湧動的遺詔抄本,以及京城眼線關於高拱、張居正、馮保三方勢力在靈前幕後明爭暗鬥的密報。
周正傑臉色發白,聲音乾澀:“安邦,天塌了!陛下正值盛年,怎會突然……這下朝局必將大變!”
蘇寧放下手中的密報,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天空,久久不語。
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對於隆慶帝縱情聲色的曆史軌跡,他早有預料,隻是沒想到這一刻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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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的時代,結束了。”蘇寧的聲音低沉而平靜,聽不出悲喜,“十歲幼主,主少國疑……高拱剛愎,張居正隱忍,馮保機詐……這三人,必有一場惡鬥。”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計算的光芒:“對我們而言,這既是危機,也是機遇。張居正若勝,我們的改革或可借其勢更進一步;若高拱得勢,恐怕你我,還有這江南新政,都將麵臨滅頂之災。”
他深吸一口氣,對周正傑下令:“立刻以最隆重的規格搭建靈堂,本官要親率南京文武百官,哭靈致哀。同時,所有新政事宜,暫緩推進,靜觀其變。另外,動用我們在京城的所有關係,密切關注朝堂動向,尤其是張、高二人的一舉一動,隨時來報!”
隆慶皇帝的暴斃,如同一道突如其來的霹靂,撕裂了看似平靜的政治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