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羽山了望台向北望,沭水河在此拐了個彎,衝積出一片三裡寬的平野。
如今這片平野上,赫然矗立著一座座箭樓。
聯軍大營依沭陽城牆而建,卻又自成體係。
最外圍是三道交錯挖掘的壕溝,溝寬而深,動用了極大的力量,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
溝與溝之間留出三十步縱深的空地,遍布陷馬坑、鐵蒺藜和鹿角拒馬。
但真正令人窒息的,是壕溝後方那片箭樓森林。
百座箭樓,以三座為一組,呈品字形分布。
樓高三丈,外覆雙層木板,木板間填塞濕土。
這是防火箭的妙法。每座箭樓分三層:底層駐守二十名刀盾手,中層弓手,頂層十名弩手兼了望哨。
箭樓群後方,是聯軍真正的殺器陣地。
五十架“七梢炮”沿第二道壕溝一字排開。這種巨型拋石機需數十人操作,七根炮梢用絞盤同時拉動,可將百斤石彈拋射三百步。
每架炮車旁堆著小山般的石彈,石麵鑿有棱角,專為砸碎盾陣、摧毀樓車而製。
炮陣兩側,各部署三十架“神臂床弩”。
這些弩車比唐軍的神臂弓更大,弩臂以檀木為芯、牛角為表、牛筋為裡,三重複合弓力需十二人絞軸上弦。發射的不是箭,而是兒臂粗的弩槍,槍頭三棱帶血槽,五十步內能洞穿三層鐵甲。
最令人膽寒的是陣列間隙處那些蒙著油布的家夥。
“八牛弩。”曹彬親自揭開一麵油布,露出下麵猙獰的器械,“可射六百步。”
石守信撫摸著冰冷的弩身,倒吸一口涼氣:“這等殺器……從何處得來?”
“汴梁武庫,從南唐尋來的工匠。”曹彬淡淡道,“陛下這一年的攢下的家夥。這幾年南唐借著兵器之利迅速發展,咱們自然也要用!”
石守信看向遠方緩緩而來的唐軍,也是滿意點頭:“這回也讓他們吃些苦頭。”
遼軍那邊,則是另一番氣象。
耶律沙的三萬鐵騎沒有參與守營。
騎兵守城是暴殄天物。他們駐紮在沭陽城西的開闊地帶,營帳連綿如白雲落地。
這些契丹精銳展示出草原民族獨特的布防智慧。
營寨四周立著三百麵“旋風旗”。
更絕的是營中那些看似雜亂的車輛。
那是遼軍特有的“偏廂車陣”,平時運載輜重,戰時首尾相連即成移動堡壘。車上架著輕弩,廂板有射孔,是草原騎兵對付步兵的殺手鐧。
“這次讓唐軍有去無回!”耶律撻烈拍著車板,咧嘴笑道。
夕陽西下,趙匡胤登上中央箭樓頂層,舉目四望。
夕陽將箭樓的影子拉得很長。
樓間棧橋上,士兵正在傳遞箭矢、擂石、火油。炮車陣中,工匠在做最後調試,絞盤轉動聲吱呀作響。
遠處,遼軍大營炊煙嫋嫋升起,與宋營的炊煙在空中交融。更遠處,沭陽城頭,耶律沙的狼頭大纛在晚風中獵獵飄揚。
“壯哉。”趙匡胤輕聲自語。
潘美忍不住問:“陛下,如此防線,唐軍真敢來攻?”
“不但敢!”趙匡胤望向南方漸暗的天際。
“而且會來。李從嘉此人,越是硬骨頭,越要啃。傳令各營,今夜雙崗,炮手睡在炮旁,弓手睡在箭樓下。明日……”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隨時準備血戰。”
第二日清晨。
沭陽城南八裡,唐軍大營前,十萬大軍列陣完畢。
從了望台俯瞰,軍陣如一塊巨大而精密的鐵板。
最前是五千刀盾手,厚實的大盾連成一道齊胸高的盾牆,盾隙間探出三尺長的槍鋒。其後是兩萬長槍兵,分三列縱深,槍杆如林,在晨光中泛著森森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