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破碎的河山之上。
空氣中彌漫著鐵鏽與焦土的氣息,那是數十萬人一日鏖戰後蒸騰出的死意。
戰鼓並未停歇,反而在李從嘉那麵巨大的“唐”字大纛緩緩前移時,擂得更沉、更穩,如同大地的心臟在搏動。
唐軍陣中,每一個士卒都看到了那杆在夕照中宛如燃燒的旗幟。
他們的皇帝,百戰而定江南,陣斬名將,迫降雄主,連北方的趙匡胤與遼將耶律沙都曾是其手下敗將的聖主,正親自壓向戰線。
這不是孤注一擲的衝鋒,而是山嶽傾軋般的推進。
皇帝的親衛玄甲軍如同移動的黑色城牆,拱衛著禦駕,步伐整齊劃一,刀刃映著紅光。士氣在這沉默而堅定的前進中,被催發到了極致。
他們踏過同澤與敵軍的屍骸,踏過折斷的槍戟與破爛的旗幟,仿佛不可阻擋的洪流,朝著宋遼聯軍最後、也是最混亂的防線湧去。
高台之上,趙匡胤憑欄而立,甲胄上的金漆在夕照下斑駁脫落,一如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他派去試圖穩住陣腳的兩萬精銳,已如投入滾燙的雪片,在唐軍有條不紊的絞殺下迅速消融。
那麵黑色的“唐”旗,正以一種從容不迫、卻令人窒息的威勢,向著他的核心營壘迫近。
五指深深摳進粗糙的木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一股混雜著焦躁、屈辱與不甘的寒意,正順著脊椎緩慢爬升。
數月來,聯軍迭遭慘敗,唐軍似乎總能料敵機先。
他不禁想起弟弟光義力主聯遼時的慷慨陳詞:“兄長為天下計,當暫忍一時之議,共抗強唐!”
可眼下,這“強唐”非但未衰,兵鋒反而直指聯軍的咽喉。
一旁的盧多遜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深知皇帝心中的疙瘩。
陛下起於行伍,以赫赫武功得天下,素來視契丹為肘腋之患、心腹大憂。
此番與遼聯合,實是迫於李從嘉席卷天下的壓力,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在陛下心中,不啻為一種恥辱的妥協。
如今聯軍勢危,陛下心中那股對借力外虜的抵觸與對戰事不利的憤懣,恐怕已交織沸騰到了頂點。
眼見皇帝眉頭緊鎖,麵色陰沉如暴雨將至的天穹,盧多遜喉頭滾動,急切間想尋些言語寬慰,穩住這搖搖欲墜的軍心,或者說,穩住陛下那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
“陛下!”
寵臣史珪趨前一步,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卻掩不住一絲緊繃。
“我軍雖暫受挫折,然遼騎精銳猶在側翼虎視。此戰……此戰必如當年晉安之戰,唐軍氣焰雖盛,終不免為聯軍所破!陛下洪福齊天,必勝無疑!”
話音甫落,盧多遜便覺周遭空氣驟然一冷。
趙匡胤猛地轉過頭來。
那眼神不再隻是憂慮,而是驟然點燃了兩簇冰冷的火焰,裡麵翻湧著被刺痛後的銳利怒意,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譏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