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昊俯身掬起一捧新土,指縫間滲落的細粒裹著晨光,宛如流沙鐫刻年輪。
林小因將鐵鍬斜插土中,刃麵反射出兩人身影,疊在初生的草芽之上。
鐵鍬鏽跡斑駁,卻映著天光流轉,仿若經年鏽蝕的心扉,終被一縷春風叩開縫隙。
他不曾拾起舊缽,亦未再披袈裟,隻將雙手緩緩插入新土,仿若埋下兩枚無聲的誓言。
林小因立於其側,不語,僅以目光輕覆他肩頭,仿若為他披上一件無形的暖衣。
林小因已轉身去拾墜落的畫稿,發梢沾著晶瑩霜色,仿若不經意彆了一支銀簪。
他望著那抹青衫背影,忽覺埋於土中的袈裟,或許真能抽出新芽——若有人願以十年光陰,靜候春信。
她彎腰拾畫的刹那,風恰好掀開紙頁一角,露出背麵一行小字:“願逐月華流照君”。
……
轉眼十年過去,
清晨,山霧未散,劉昊已立於梅林深處。
他伸手輕折一枝紅梅,指尖微顫,卻再無遲疑。
步履穿過積雪小徑,直向那扇熟悉的柴扉而去。
推開木門時,林小因正倚案研墨,抬眸見他,眼中驚色未褪,唇角已漾開笑意。
便聽見他低而緩的聲音:
“我來還你一碗薑湯。”
她怔住,唇邊卻悄然漾起笑意。
窗外,雪光映著梅影,搖曳在青磚地上,如同舊夢重生。
他將紅梅遞出,指尖沾著雪意,卻掩不住微顫。
林小因未接,隻輕聲言道:
“薑湯早涼了,可你終究還是來了。”
劉昊垂眸,見她案頭硯台邊擱著一紙新繪的梅圖。
枝乾虯曲,正是昨夜那株雪中紅梅。
墨跡未乾,猶帶晨霧寒香之韻。
他垂眸,低聲道:“我來遲了十年。”
她抬眸,目光似初雪落潭,清冽且深邃。
“可你終究是來了。”
窗外梅影輕晃,碎光浮動,像無數未出口的話在風中飄散。
她終是伸手接過梅花,指尖輕撫過他掌心舊疤,如觸星火微芒。
屋內炭火忽爆一聲,驚醒沉寂光陰。
一縷暖意隨火光漾開,映著她低垂的睫影。
他凝視她眉間霜色儘融,仿佛十年孤寂隻換得此刻相視無言。
她將梅枝插入案旁陶瓶,水珠沿瓶壁滑落,似光陰嘀嗒之響。
炭火漸暖,氤氳出舊年記憶的輪廓——那年雪夜,她遞薑湯於他手中,而今熱意終不再消散於風中。
他輕聲道:“從此不埋袈裟,亦不避春風。”
她抬眸淺笑,眸中似信似疑,忽聞窗外積雪壓枝,簌簌一聲,如春信輕叩門扉。
她擱下筆,墨香與梅氣交織成一線,輕輕顫動,似心弦被微風輕撫。
兩人默然相對,卻覺十年寒暑皆在眼底悄然流轉。
那碗薑湯早已涼透,可此刻爐上新水正沸,茶煙嫋嫋升騰,映著她溫潤側顏。
他忽然悟得,有些等待原非虛擲,隻為在此刻,令所有沉默皆化作可訴之言。
春信未遠,隱於一枝、一瞥、一息之中。
他徐徐落座,接過她遞來的茶盞,暖意自掌心漫至心底。
簷外雪光愈明,映見彼此眉目如故。
無需多言,十年光陰已在靜默中悄然落定。
茶煙嫋嫋,映著窗紙微明,宛若舊時燈下共讀詩書的情景。
劉昊低頭啜茶,暖意順喉而下,恍覺十年風雪皆作塵埃。
林小因執壺續斟,指尖輕撫盞沿,低語道:
“春來不必折枝,門前梅樹年年自開。”
他抬眼望她,見鬢邊已染霜色,卻難掩眉宇間清婉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