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麵色溫潤,眉目間帶著慣有的謙和,
見武媚娘端坐案前,神色肅穆,忙疾步上前,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語聲謙和恭順:
“兒臣參見母後,母後聖安,母後急召兒臣,是有何要事?”
武媚娘抬手示意他起身,指了指案上那疊厚厚的奏疏,鳳目微沉,語氣帶著凝重:
“旦兒且看,這是吏部新近呈上的舉薦名錄,
你且仔細瞧瞧,關隴竇氏、山東崔氏、滎陽鄭氏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
竟占了十之七八,皆是憑門第得官,
真才實學卻寥寥無幾,不過是些紈絝膏粱,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罷了。”
她頓了頓,指尖重重點著著奏折名冊,語氣愈發沉鬱,字字心清晰:
“自魏晉以來,門閥盤踞仕路,壟斷仕途,已成痼疾,
當年長孫無忌一黨隕滅,雖重創關隴集團,
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根基仍在,盤根錯節,難以根除,
如今朝堂上下,寒門賢才難有出頭之日,
長此以往,賢路閉塞,民心離散,國本堪憂啊!”
李旦垂眸翻閱奏疏,一頁頁仔細看去,神色愈發凝重,眉頭緊蹙,眉宇間滿是憂色。
他修長的手指拂過那些熟悉的姓氏,輕輕歎了口氣,沉吟片刻,語聲低沉,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母後所言極是,一針見血,
科舉雖設,取士選賢,卻多為世家所壟斷,
鄉貢生徒縱使才華橫溢,學富五車,
也難登省試之堂,更遑論躋身朝堂,
即便是母後一手設立的北門學士,
也不過是拾遺補缺,輔佐政務,難以真正撼動世家大族的根基,
兒臣深知此弊,日夜憂心忡忡,卻苦無良策,束手無策啊。”
武媚娘聽罷,卻並未看向李旦,反倒將目光投向侍立一側的上官婉兒,
眸色沉沉,似有考較之意,目光銳利如炬,洞穿人心,直叫人不寒而栗:
“婉兒,你素日心思剔透,冰雪聰明,
於政務一道頗有見地,且博古通今,深諳治亂之道,
方才哀家與皇上所言,你且細細思量,這門閥錮仕的沉屙,當如何拆解?”
此言一出,殿內霎時靜落針可聞,
連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都清晰可聞,香爐裡的青煙仿佛也凝滯在了半空。
上官婉兒心頭微凜,暗道一聲:來了!
她知曉這是太後的考驗,亦是她在皇上麵前展露鋒芒的絕佳良機。
遙想太後當年,雷厲風行,銳意革新,一樁樁舉措至今仍在朝野激蕩回響。
昔年頒行《姓氏錄》,打破門閥士族盤踞數百年的門第壁壘,
以當朝官品定門第高下,令寒門將吏得以躋身望族之列,
其後又親頒建言十二事,勸農桑、薄賦徭、息兵戈、禁奢靡,
樁樁件件皆關乎國計民生,儘顯革故鼎新的雄心,
更遑論廣開北門,延攬天下寒門學子,許其入宮參議朝政,為朝堂注入一池活水。
這般雷霆手段,這般經天緯地的胸襟,
無一不昭示著太後革除積弊、整飭仕途的耿耿決心。
如今太後執政,掌控朝野,正是實施這份雄心拓新政版圖的良機,
自己隻要順承太後得心意,斷沒有不被采納的道理。
她定了定神,斂衽躬身,姿態恭謹,脊背挺直,語聲不疾不徐,
字字句句皆藏著深思熟慮,條理分明:
“太後與皇上明鑒,
門閥之弊,積重難返,非一日之寒,
解鈴亦不可操之過急,當循序漸進,徐徐圖之,方為萬全之策。”
她清了清嗓子,抬眸望了一眼武媚娘,見她神色淡然,便繼續侃侃而談,言辭懇切,見解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