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兩個來自局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負責記錄。如果內鬼不是趙偉，而是能接觸到會議內容的人呢？這個念頭讓林紓的後背泛起一陣寒意——如果宏發拆遷能在公安局內部安插這麼深的眼線，那之前的調查很可能都在對方的監控之下，所有動作都像透明的一樣。他拿起筆，在“內鬼”與“宏發拆遷”之間畫了一條虛線，旁邊標注：“內鬼或為高層眼線，掌握調查組節奏，助力爆炸時機選擇”，筆尖在“高層眼線”四個字上重重頓了頓，心裡暗下決心，必須重新核查參會人員的背景。
第三個聯係的浮現，源於林紓對老舊小區改造項目成本的反複核算。他打開電腦裡的exce表格，裡麵記錄著老舊小區改造的各項成本明細：人工成本、建材成本、運輸成本、管理成本……按照宏發拆遷的中標價2100萬元計算，扣除各項必要開支後，利潤空間最多隻有15，但根據他們的年報顯示，這個項目的利潤率高達25，足足多出了10個百分點。這10的利潤從哪裡來？之前他猜測是偷工減料，現在結合盜竊建材的線索，答案終於水落石出——如果宏發拆遷在項目中使用了被盜的建材，就能省去一大筆采購成本，利潤率自然會大幅提升。
林紓調出宏發拆遷在老舊小區改造項目的建材采購記錄，發現2022年11月有一筆“螺紋鋼采購”記錄顯示“供應商：漢東市誠信建材商行”，采購量50噸，單價比市場價低了20。他立刻搜索這家“誠信建材商行”，發現其注冊地址就在棚戶區附近，且注冊時間與盜竊案高發期幾乎同步，法人代表信息顯示為“張某”，但身份證號存在明顯的偽造痕跡。“又是空殼公司！”林紓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搪瓷杯裡的水濺出幾滴，落在鍵盤上。這家商行很可能就是宏發拆遷用來洗白被盜建材的工具，將贓物偽裝成合法采購的建材，再用於老舊小區改造項目，既降低了成本，又掩蓋了盜竊的罪行。
他拿起馬克筆，在筆記本“老舊小區改造”與“盜竊案”之間畫了一條實線，旁邊標注：“盜竊建材→誠信建材商行空殼）→宏發拆遷→老舊小區項目，成本降低1015”。現在，三條線索像三條支流，終於在“宏發拆遷”這個節點彙合成一條主流：宏發拆遷利用內鬼獲取調查組信息，指使盜竊團夥盜取建材，通過空殼公司洗白後用於自己承接的項目，以此壓低成本、獲取暴利；當調查組即將觸及核心利益時，又製造爆炸案轉移注意力，試圖掩蓋所有罪行。
林紓將黑色水筆輕輕放在筆記本旁，筆帽上的警徽圖案在台燈下泛著冷光。他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指腹按壓在眼窩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酸脹感——從下午梳理宏發拆遷的財務數據，到晚上串聯三條關鍵線索，四個多小時裡，他的目光幾乎沒離開過紙麵，連眨眼都變得格外吝嗇。
指尖劃過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線條，“盜竊案宏發建材”“內鬼爆炸時機”“老舊小區贓物建材”這三條實線像三條緊繃的弦，在他腦海裡反複回響。可興奮感褪去後，理智很快占了上風：推理再完美，沒有證據支撐也隻是空中樓閣。就像去年辦的那起詐騙案，明明已經鎖定了嫌疑人，卻因為缺少關鍵轉賬記錄，硬生生多等了半個月才收網。想到這裡，林紓的眉頭又微微皺起，指尖在“宏發拆遷”四個字上輕輕敲擊，心裡盤算著明天的取證重點：誠信建材商行的資金流水、趙偉的二次提審、宏發倉庫的夜間巡查，每一步都不能出岔子。
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石英鐘，時針已經過了八點，分針指向十二，鍍銅的鐘擺還在規律地左右晃動，“滴答”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這時，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像是在抗議被遺忘了太久。林紓才想起，從下午兩點吃了半塊麵包後，就再也沒碰過東西。他自嘲地笑了笑，辦案時總像上了弦的發條，一擰就停不下來，隻有身體發出信號，才會想起自己也是個需要吃飯睡覺的普通人。
關掉電腦時，屏幕右下角彈出的新聞推送吸引了他的目光——“漢東市老舊小區改造項目進度過半，惠及居民超萬戶”。配圖裡，宏發拆遷的工作人員正戴著紅色安全帽，在工地裡和居民握手，笑容格外“真誠”。林紓盯著圖片看了幾秒，手指在屏幕上輕輕點了點，心裡滿是諷刺：如果這些“惠民工程”是用盜竊來的建材和利益輸送堆起來的，那背後藏著的黑暗，遠比表麵看到的光明更令人窒息。
他起身收拾桌麵，將宏發拆遷的年報、盜竊案案卷、工商資料一一歸位，放進文件櫃的“爆炸案專項”抽屜裡，鑰匙轉了兩圈鎖好——這些都是目前最核心的證據，容不得半點閃失。筆記本被小心地放進公文包內側的夾層，那裡還放著他的警官證和一支備用鋼筆，夾層的布料已經被磨得有些發亮，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跡。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外套，林紓拍了拍衣角的灰塵——下午在棚戶區沾的泥點已經乾了，留下幾塊淺褐色的印記。他將外套搭在臂彎裡，走出辦公室時，特意回頭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線索圖，紅色、黑色、藍色的字跡在燈光下像是在無聲地催促，提醒著他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走廊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依次亮起，昏黃的光線在地麵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值班室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暖黃的燈光，還夾雜著電視劇的對白聲——是最近熱播的刑偵劇，偶爾能聽到值班民警小李的笑聲。林紓放緩腳步，沒有去打擾，他知道小李值夜班辛苦，難得有片刻放鬆。基層民警的不易，他比誰都清楚，就像這次的爆炸案，小李連續熬了兩個通宵排查監控，眼睛都腫得像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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