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這些，林紓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些，他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吃起炒飯。溏心蛋的蛋黃流出來，裹著米飯一起吃，鹹香的蛋液讓米飯更加入味。張老板坐在旁邊的桌子上算賬，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偶爾抬頭問一句：“小林警官，最近是不是又出大案了？看你天天愁眉苦臉的。”“是啊，正在查，快有眉目了。”林紓笑著回答，心裡卻想著，等案子破了，一定要來這裡好好吃一頓，不用再像現在這樣食不知味。
吃完最後一口炒飯，林紓把盤子推到一邊，掏出手機掃碼付款。付款頁麵跳出來時，他無意間看到賬單記錄裡有一筆“誠信五金零售”的消費——是上個月買螺絲刀時刷的，這個名字突然讓他想起孫強進賬的個體戶“誠信五金零售”。雖然知道大概率隻是巧合，但他還是多留了個心眼，截圖保存了賬單，打算讓技術科查一下這兩家“誠信”是否有關聯。
推開小吃店的玻璃門，夜風帶著雨後的涼意撲麵而來，吹在臉上格外舒服，像是給緊繃的神經做了一次按摩。林紓深吸一口氣，清新的空氣裡帶著桂花的淡香，還有遠處麵館飄來的湯麵香氣，這些市井的氣息讓他暫時忘了案件的壓力。他沒有馬上回單位，而是沿著人行道慢慢走，想趁著這片刻的寧靜再梳理一下思路。
這條街他太熟悉了，從單位到小吃店，不過五百米的距離，他每天至少要走四遍——早上上班、中午吃飯、晚上加班、深夜夜宵。街邊的每一棵樹、每一盞路燈，甚至每一個坑窪，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走到街口，就是白天爆炸的位置。現在那裡已經清理乾淨了，連地磚都換上了新的。隻有旁邊那兩棵樹的斷枝還在提醒著發生過什麼。他站在那兒看了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單位停車場，他的車孤零零停在那兒。他沒上車，而是走到門衛室，跟值班的老張聊了幾句。老張說爆炸那天下午，看到有輛黑色轎車在附近轉悠，但沒注意車牌。林紓記下了這個細節，雖然用處不大。
回到辦公室，林紓打開桌角的台燈。這盞老式台燈是他剛入警時前輩送的，金屬燈杆已經有些氧化，開關處的漆皮也磨掉了一塊，但燈光依舊明亮柔和，剛好能照亮整個桌麵。他從抽屜裡拿出那份老舊小區改造的文件，文件袋上印著“漢東區老舊小區改造項目指揮部”的紅色公章，邊角因為反複翻閱已經有些卷邊，裡麵的紙張還夾著幾片乾枯的梧桐葉——是上次去小區勘察時不小心夾進去的。
林紓將文件一頁頁展開，指尖劃過“項目招標公告”“投標文件”“中標通知書”“施工協議”等字樣，
林紓的指尖在“建材采購招標公告”那一頁停頓，指腹反複摩挲著“指揮部統一招標”幾個加粗宋體字，紙麵粗糙的紋理透過指尖傳來，讓他想起上午在改造指揮部看到的那份項目進度表——宏發拆遷負責區域的進度條用醒目的綠色標注，比其他區域快了近三分之一，當時隻覺得是他們施工效率高，現在結合采購記錄來看，這份“高效”背後藏著的疑點，像墨滴落在宣紙上，正一點點暈開。
他將文件翻到“中標供應商名單”頁，a4紙邊緣因反複翻閱微微起卷，上麵用黑色水筆清晰列著四家公司：宏發拆遷有限公司、漢東市建材貿易公司、城東建築材料廠、新星裝飾材料有限公司。每家公司名稱後麵都附著中標品類和金額，宏發拆遷的中標欄裡隻寫著“建築材料綜合供應”，金額欄標注“暫估200萬元”，而另外三家公司則明確細分了品類——漢東建材中標地磚采購150萬元）、城東建材中標水泥砂石120萬元）、新星裝飾中標門窗配件80萬元）。
“明明是細分品類招標，怎麼宏發就成了‘綜合供應’？”林紓低聲自語，眉頭擰成一個結。他從抽屜裡拿出計算器，指尖在按鍵上飛快敲擊：四家公司中標總金額550萬元，宏發占比不到37，可當他翻到“實際供貨記錄表”時，屏幕上的數字讓他呼吸猛地一滯——宏發拆遷實際供貨金額480萬元，占總采購量的62，而另外三家加起來才290萬元，連宏發的六成還不到。
他將兩張表格並排放置，台燈的暖光在紙上投下清晰的陰影，供貨量的懸殊對比像一道刺眼的光，紮得他眼睛發疼。左手邊的中標名單裡，宏發隻是四家供應商之一；右手邊的實際供貨記錄裡，宏發卻成了絕對主力。這種反常的傾斜，讓他想起去年查處的市政工程貪腐案——當時也是通過“統一招標”名義，將80的材料采購交給關係戶公司，最終查出背後存在巨額利益輸送。
林紓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深秋的晚風帶著涼意湧進來，吹得文件頁輕輕顫動。樓下停車場裡，劉秧的白色轎車還停在老位置，車頂殘留的雨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仿佛能看到劉秧此刻正在家裡整理調查記錄，筆記本上寫滿密密麻麻的資金流水，就像自己眼前這份采購單一樣，藏著待解的謎題。
“按常理，這種民生項目的采購，為了分散風險，至少要保證三家以上供應商均衡供貨。”集中在一家，要麼是這家特彆優秀，要麼就是有彆的貓膩。
林紓在本子上記下這個疑點，準備明天去指揮部再問問。合上筆記本的瞬間，窗外突然傳來幾聲“喵嗚”的貓叫，聲音細軟卻格外清晰，在寂靜的夜裡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辦公室的沉悶。林紓抬頭望向窗外，月光恰好從雲層中鑽出來，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銀輝。他隱約看到樓下花壇的冬青叢裡，有一團黑色的影子在晃動，想必是附近的流浪貓在覓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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