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年人坐在辦公桌後，穿著灰色的工裝，頭上戴著黃色的安全帽，帽簷壓得有點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他正低著頭，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眉頭微微皺著，嘴裡還念念有詞，像是在核算什麼數據。
“您好。”林紓輕輕敲了敲窗戶，聲音不大，卻讓中年人嚇了一跳。他猛地抬起頭，手裡的鉛筆差點掉在桌上，眼神裡滿是警惕，直到看清林紓身上的警服，眼神才稍微緩和了些，但還是帶著幾分不安。
“您是……警察同誌？”中年人站起身，手裡還攥著圖紙，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紙邊，“有什麼事嗎？我們工地都是按規定施工的，沒違規啊。”
林紓從口袋裡掏出證件，翻開遞到中年人麵前，語氣平和地說：“我是市公安局刑偵組的林紓，過來了解一下工地建材供應的情況，想看看你們的來料記錄本，麻煩配合一下。”
聽到“刑偵組”三個字，中年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臉色也白了幾分，手裡的圖紙卷得更緊了，指節都有些泛白。他猶豫了幾秒鐘，目光在林紓的證件和窗外的工地之間來回掃視，像是在思考什麼，最終還是歎了口氣，轉身從辦公桌的抽屜裡翻找起來。
“您稍等，我這就找……來料記錄本都放在這裡了。”中年人拉開最下麵的一個抽屜，裡麵整齊地疊著一摞藍色封麵的本子，封麵上用鋼筆寫著“來料登記”和年份月份。他抽出最近幾個月的本子，雙手捧著遞到林紓麵前，手指還在微微顫抖：“警察同誌，您看，這是最近半年的，都在這兒了，每一筆都記得很詳細。”
林紓接過本子，指尖觸到粗糙的紙張，心裡有了一絲期待。他在板房門口的小凳子上坐下，翻開最近一個月的記錄本——第一頁就是目錄，清晰地寫著日期、材料名稱、數量、供應商、簽收人，每一項都列得很規整。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目光緊緊盯著“供應商”那一欄，當看到“宏發拆遷”四個字時，心裡的弦不由得繃緊了。
記錄本上顯示，宏發拆遷在最近一個月裡，分三次給工地送來了建材：第一次是10號，送了500張保溫板、20噸水泥、30噸沙子；第二次是18號，送了300張保溫板、15噸水泥、25噸沙子；第三次是25號，送了400張保溫板、18噸水泥、28噸沙子。每一筆記錄後麵都有詳細的數量核對，還有簽收人的簽名，字跡工整，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林紓拿出手機，調出之前在指揮部拷貝的宏發拆遷建材供應清單，逐一比對——保溫板、水泥、沙子的數量完全吻合，沒有絲毫出入。他皺了皺眉，心裡有些疑惑：如果宏發拆遷隻是正常供應這些建材，那失蹤的200公斤dbp去哪裡了？難道和這個工地無關？還是說，他們用了什麼手段，把dbp混在其他建材裡送了進來，卻沒記錄在本子上？
“這些建材送來之後，都用在哪裡了？有沒有剩餘的，或者轉送到其他地方去？”林紓抬起頭，看向中年人，目光帶著審視。他注意到中年人在回答問題時，眼神有些閃躲，雙手不自覺地搓著衣角，像是在隱瞞什麼。
中年人連忙搖頭，語氣有些急促：“沒有沒有，都用在工地上了，您看外麵那幾棟樓，正在做外牆保溫，保溫板都是宏發送來的，水泥和沙子也都用在牆體加固上了
一點都沒剩，更沒往其他地方送過。”他一邊說，一邊指著窗外的幾棟樓，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抖，
“我們都是按施工進度領材料，用多少領多少，剩下的都會登記入庫，絕對不會私自處理。”
林紓從板房裡出來時，正午的太陽正懸在頭頂，金色的光線穿過稀疏的雲層，落在工地上，讓綠色安全網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指尖掠過警服袖口，還能摸到剛才翻找記錄本時沾上的細碎紙塵。身後板房的門“吱呀”一聲關上，中年人那句“要是有啥需要再喊我”的聲音漸漸被工地的喧囂吞沒——腳手架上的工人正用扳手擰緊螺絲，“叮叮當當”的金屬碰撞聲此起彼伏；不遠處的塔吊緩緩轉動，鋼纜摩擦的“嗡嗡”聲混著司機的吆喝聲，在老舊小區的上空回蕩。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沿著工地邊緣慢慢走。腳下的土路被前兩天下雨泡得有些鬆軟，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半厘米，鞋底沾滿了黃褐色的泥塊。工地裡的材料堆得毫無章法：靠近圍牆的地方摞著十幾捆鋼筋，鏽跡斑斑的表麵沾著雨水衝刷的痕跡，既沒蓋防雨布，也沒做任何防護；旁邊的空地上散落著幾十塊水泥板，有的邊緣已經磕碰出缺口，露出裡麵灰色的碎石；最紮眼的是中間那片區域，保溫板、沙子、水泥袋混雜在一起，有的防雨布被風吹得掀起一角，露出裡麵受潮後變軟的保溫板，卻沒人過來整理。
“這麼亂的管理，要是真有人想動手腳，確實容易得手。”林紓心裡暗自嘀咕，目光掃過每一處材料堆。他想起剛才在記錄本上看到的規整數據——每一筆來料都寫得清清楚楚，簽收人、日期、數量絲毫不差，可眼前的實際情況卻和記錄判若兩人。這種“紙麵規整、現場混亂”的反差，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裡，讓他原本稍緩的疑慮又提了起來。
他走到那堆保溫板前停下，蹲下身。最上麵那塊保溫板的邊緣還沾著新鮮的水泥印，顯然是剛從彆處挪過來的。他伸出右手，指尖輕輕劃過保溫板表麵——白色的泡沫層細膩光滑，沒有明顯的氣泡或裂縫，側麵印著“宏發建材”的紅色字樣，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標注著生產日期和規格。他又拿起旁邊一塊，翻過來查看底部，發現每個角都貼著藍色的質量合格標簽，上麵的二維碼清晰可辨。
“是正規廠家的貨，質量看著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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