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紓對著陽光仔細看了看，確認保溫板的厚度均勻，泡沫密度也符合標準。他把保溫板放回原位時，指腹無意間蹭到了板縫裡的灰塵，黑色的顆粒粘在皮膚上，讓他突然想起黑色轎車方向盤上那枚殘缺的指紋——同樣是藏在縫隙裡的痕跡，卻可能藏著截然不同的秘密。
他起身走向不遠處的水泥堆。十幾袋水泥碼成半人高的垛子，藍色的包裝袋上印著“p.o42.5”的字樣，下麵是宏發拆遷的ogo和聯係電話。林紓抽出最外層一袋，手指捏了捏袋口的縫線——針腳細密，封口處還貼著透明膠帶，看起來是完好的。他又蹲下來，查看最底下那袋，發現袋底沾著不少潮濕的泥土，顯然已經在這裡放了有些日子，但袋子沒有破損，水泥也沒出現結塊的情況。
“材料本身沒毛病，記錄也對得上，可為什麼心裡總覺得不踏實？”林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重新掃過整個工地。他看到兩個工人正扛著保溫板往腳手架上走，其中一個人的安全帽歪在腦後，另一個手裡還夾著半截煙，煙灰時不時落在保溫板上；不遠處負責登記材料的老頭正靠在牆角打盹，麵前的登記本攤開著，上麵連一支筆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輛藍色的卡車慢悠悠地開進工地，車身上印著“宏發運輸”的白色字樣，車輪碾過土路時濺起一串泥點。卡車在材料堆旁停下，司機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黑色夾克，頭發亂糟糟的，他跳下車後，從駕駛室裡拎出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隨手扔在地上，裡麵的快餐盒發出“嘩啦”的聲響。
“王哥，來送沙子了！”司機朝著板房的方向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過了大概一分鐘，那個戴安全帽的中年人匆匆跑出來，手裡拿著登記本和一支筆，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
“怎麼才來？剛才林警官還在這兒查材料呢。”中年人一邊抱怨，一邊翻開登記本，手指在紙上快速滑動，“這次送了多少？”
“20噸，跟單子上一樣。”司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送貨單，甩給中年人，“趕緊簽了吧，我後麵還有彆的活兒。”
中年人接過送貨單，看都沒看就往登記本上寫，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他簽完字後，把登記本遞還給司機，司機掃了一眼，就揉成一團塞進了口袋，然後跳上卡車，發動引擎準備離開。
林紓從第一個工地出來時，車胎碾過門口凹凸不平的土路，濺起的泥點打在底盤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輕響。他透過後視鏡看了眼越來越遠的綠色安全網，剛才在圍牆角落發現的腳印和空水泥袋，像兩個模糊的問號懸在腦海裡——那些痕跡到底和dbp失蹤有沒有關係？是工人隨手丟棄的垃圾，還是真的有人從這裡偷運過東西？
方向盤在掌心微微發燙，他打開導航，輸入第二個改造點的地址——那是位於老城區西側的筒子樓改造項目，同樣由宏發拆遷負責建材供應。車子穿過兩條狹窄的胡同，路邊的老槐樹把枝葉伸到車窗邊，翠綠的葉子上還掛著早上的露水，被陽光曬得晶瑩發亮。遠遠地，就看到幾棟灰撲撲的筒子樓外搭著腳手架，和第一個工地一樣，綠色安全網被風吹得鼓鼓囊囊，像一麵皺巴巴的旗子。
他把車停在胡同口的樹蔭下，剛推開車門，就聞到一股混合著油漆和黴味的氣息——筒子樓的牆皮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磚塊，有些窗戶還釘著塑料布，風一吹就“嘩啦啦”響。工地門口沒有板房，隻有一個用鐵皮搭的簡易棚子，裡麵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放著幾本卷邊的登記本，旁邊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盹，嘴角還掛著口水。
“師傅，麻煩問一下，項目部的人在嗎？”林紓輕輕敲了敲鐵皮棚的柱子，老頭猛地驚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林紓的警服後，連忙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登記本攏在一起：“警察同誌？您是來查……查材料的？”
林紓點點頭，亮了亮證件：“想看看你們的來料記錄，還有平時材料堆放的情況。”老頭不敢怠慢，從桌下拖出一個鐵皮櫃，裡麵整齊地疊著十幾本藍色封麵的本子，和第一個工地的記錄本一模一樣。“您看，從開工到現在的記錄都在這兒，每回送材料都有人簽字，一點都沒差。”老頭翻開最近的一本，手指在字跡工整的表格上劃過，“宏發拆遷送的保溫板、水泥，數量都跟單子對得上，我們也沒敢亂拿。”
林紓接過記錄本，一頁頁仔細翻。確實如老頭所說，日期、材料名稱、數量、簽收人，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甚至比第一個工地的記錄還要細致，有些頁麵上還貼著送貨單的複印件。可當他跟著老頭走進工地，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心裡的疑慮又沉了幾分——材料堆得比第一個工地還要亂：保溫板斜靠在筒子樓的牆上，一半露在陽光下，一半泡在牆角的積水裡；水泥袋東倒西歪地堆在地上，有的袋子被老鼠咬出了洞，灰色的水泥粉撒了一地；最離譜的是沙子，直接堆在露天的空地上，風一吹就揚起漫天塵土，連個遮擋都沒有。
“這些材料就這麼放著，不怕受潮或者丟失嗎？”林紓指著那堆被水泡過的保溫板，老頭撓了撓頭，臉上露出無奈的神色：“沒辦法啊，工地太小，沒地方存。再說我們就這幾個人，白天乾活都忙不過來，哪有精力看材料？隻要登記本上數量對得上，沒人會較真實際剩多少。”
林紓蹲下身，摸了摸受潮的保溫板——表麵已經變軟，輕輕一按就會陷下去一個坑。他心裡暗自盤算：按照記錄本上的數量，這些保溫板足夠覆蓋兩棟樓的外牆，可眼前能用的恐怕連一半都不到。是真的用得快，還是有其他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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