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已經半年沒回娘家了。婆婆說,新媳婦要守規矩,不能總往娘家跑。這日,她終於得了允許,帶著些自己做的點心回娘家看看。
走到熟悉的小巷,彩霞的腳步輕快了些。可進了家門,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父親躺在床上,咳嗽不止。母親告訴她,父親上個月從馬車上摔下來,傷了腰,一直沒好利索。
“請大夫看了嗎?”彩霞問。
“請了,”母親抹著眼淚,“開了幾服藥,吃了也不見好。大夫說,要用人參養著,可咱們這樣的人家,哪裡吃得起人參...”
彩霞看著父親蒼白的臉,心裡像刀割一樣疼。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她這半年攢下的私房錢——其實也沒多少,旺財把她管得緊,這些錢還是她從牙縫裡省下來的。
“娘,這些錢你拿著,給爹買點好的。”
“這怎麼行...”母親推辭著,“你在婆家也不容易...”
“拿著吧。”彩霞硬塞給母親,“我好歹有口飯吃,爹的身體要緊。”
正說著,妹妹小霞回來了。她如今在園子裡當差,見了姐姐,抱著她就哭。
“姐姐,你瘦了好多...”
彩霞摸摸妹妹的頭,強笑道:“哪裡瘦了,是你太久沒見我。”
姐妹倆說了會子話,小霞突然壓低聲音:“姐姐,你知道嗎?環三爺前幾日定親了,說的是王家的一個遠房親戚。”
彩霞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說:“是嗎?那挺好的。”
“好什麼呀,”小霞撇嘴,“我聽說那姑娘脾氣大得很,趙姨娘都不太滿意。若是姐姐...”
“彆說了。”彩霞打斷她,“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在娘家待了一個時辰,彩霞就得回去了。婆婆規定了時間,晚了她要挨罵的。
走出巷子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那兩間低矮的瓦房。夕陽照在屋頂上,泛著溫暖的光。那是她的家,可她已經回不去了。
回到旺兒家,果然挨了一頓罵。
“說是回去一個時辰,這都什麼時辰了?”婆婆沉著臉,“以為嫁過來就萬事大吉了?晚飯還沒做呢,想餓死我們?”
彩霞不敢辯解,係上圍裙就去廚房。
旺財晚上回來時,又喝得醉醺醺的。看見彩霞,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伸手就要摟她。
“滾開!”彩霞第一次反抗了,用力推開他。
旺財愣了愣,隨即暴怒:“反了你了!敢推我?”
他一腳踹在彩霞肚子上,彩霞疼得彎下腰。旺財還不解氣,抓起桌上的茶壺就往她頭上砸。
瓷壺碎裂,鮮血順著彩霞的額頭流下來。
“我讓你推我!讓你推我!”旺財一邊打一邊罵,“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奴才!爺娶你是看得起你!”
彩霞蜷縮在地上,不哭也不喊,隻是睜著眼睛,看著地上破碎的瓷片。瓷片裡映出她破碎的臉,鮮血淋漓。
那一瞬間,她想起了迎春。
那個被稱為“二木頭”的二小姐,被父親抵債般嫁給孫紹祖,最終被淩虐致死。從前在府裡,下人們私下議論,都說迎春小姐太懦弱,若是剛強些,或許不至於如此。
現在她明白了,不是迎春不想反抗,而是不能反抗。在這個世界裡,女人,尤其是她們這樣的女人,從來就沒有選擇的權力。
迎春是後知後覺地走向毀滅,而她是清醒地看著自己一步步走進火坑。
哪種更痛苦?
彩霞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的血是熱的,心卻一點點涼了。
九
第二年春天,彩霞懷孕了。
婆婆對她的態度好了些,至少不再讓她乾重活了。旺財知道後,也收斂了幾天,但很快又恢複了原樣。
孕吐得厲害時,彩霞整日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天空。天空是藍的,偶爾有鳥兒飛過,自由自在的。
她摸著自己的肚子,第一次對未來有了一絲期待。
或許有了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或許旺財當了父親,會變得成熟穩重。或許...
可現實很快擊碎了她的幻想。
懷孕五個月時,旺財又欠了賭債,債主找上門來,把家裡能搬的東西都搬走了。婆婆氣得病倒,躺在床上罵彩霞是掃把星。
“自從你進了門,家裡就沒一天安生!”婆婆指著她罵,“我兒子以前雖然愛玩,也沒到這般地步。定是你克夫!”
彩霞默默聽著,手護著肚子,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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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會了沉默。在這個家裡,說什麼都是錯的,做什麼都是錯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肚子裡的孩子。
七月裡,榮國府出了一件大事——賈赦要把迎春嫁給孫紹祖。消息傳出來,下人們私下議論紛紛。
“聽說那孫紹祖外號‘中山狼’,最是狠毒不過。”
“迎春小姐那樣懦弱的性子,嫁過去可怎麼好?”
“唉,這就是命啊...”
彩霞聽說後,坐在窗前發了很久的呆。迎春小姐,那個總是安安靜靜,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二小姐,也要跳進火坑了。
她們都一樣,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八月十五中秋,旺兒家也勉強置辦了一桌酒菜。旺財難得在家,陪著父母喝酒。彩霞因為身子重,早早回房休息了。
半夜,她被一陣爭吵聲吵醒。
悄悄走到門邊,聽見婆婆在哭:“...家裡就剩下這點銀子了,你還想拿去賭?你媳婦快要生了,不用錢嗎?”
“生個孩子能花多少錢?”旺財滿不在乎,“等我贏了錢,加倍還你!”
“你還想贏錢?你哪次贏過?我告訴你,這些錢是留著給你媳婦生產的,你敢動試試!”
“不過是個女人生孩子,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娘生我的時候,不還在田裡乾活嗎?”
彩霞聽著,手緊緊攥著門框。指甲掐進木頭裡,她卻感覺不到疼。
最終,旺財還是搶走了銀子,摔門而去。婆婆在堂屋裡哭了一夜。
彩霞回到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榮國府,和小姐妹們一起拜月,分月餅。那時雖然也是奴才,可到底有盼頭。王夫人許諾過,等她年紀再大些,就放她出去,讓她父母自行擇婿。
如果...如果當初沒有被放出來,如果當初嫁的是個老實本分的人...
沒有如果。
這就是她的命,從她被生在家生奴才家的那一刻,就注定的命。
十
九月裡,彩霞生了,是個兒子。
婆婆高興壞了,抱著孫子不撒手,對彩霞的態度也好了許多。旺財也消停了幾天,還破天荒地買了隻雞回來給彩霞補身子。
彩霞看著懷裡的孩子,心裡湧起一絲暖意。這是她的骨肉,是她在這冰冷人世唯一的牽掛了。
她給孩子取名“平安”,不求大富大貴,隻求一生平安。
然而好景不長。平安滿月後,旺財又故態複萌,而且變本加厲。家裡的日子越來越難過,彩霞的嫁妝早就被當光了,現在連給孩子買件新衣裳的錢都沒有。
這日,旺財又輸了錢,回來發脾氣,把家裡僅剩的一口鍋都砸了。
彩霞抱著孩子躲在屋裡,聽著外麵的叫罵聲和摔打聲,心裡一片麻木。
婆婆進來時,眼睛紅紅的。她看著彩霞懷裡的孩子,歎了口氣:“霞兒,娘對不住你...”
這是婆婆第一次叫她“霞兒”,第一次說“對不住”。
彩霞搖搖頭:“娘彆這麼說。”
“這個家,怕是撐不下去了。”婆婆抹著眼淚,“旺財這樣下去,早晚要把我們都拖死。我...我想著,不如你帶著孩子回娘家住些日子,等這邊好些了再回來。”
彩霞明白了。婆婆這是要趕她走。
她沒有爭辯,隻是點點頭:“好。”
收拾東西時,彩霞發現自己沒什麼可帶的。幾件舊衣裳,一方褪了色的手帕,還有那個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香囊。
抱著孩子走出旺兒家的大門時,彩霞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不到兩年的地方,留給她的隻有傷痛和絕望。
回到娘家,父母見她這般模樣,心疼得直掉眼淚。
“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彩霞爹拍著桌子,“我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不讓女兒再受這種罪!”
可話雖這麼說,一個奴才家,又能怎樣呢?彩霞還是旺財明媒正娶的妻子,隻要旺財不寫休書,她就還是旺家的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彩霞在娘家住了下來。旺財一次也沒來看過她和孩子,倒是婆婆偷偷來過幾次,送些吃的用的。
“等旺財回心轉意了,娘就來接你回去。”婆婆每次都說。
彩霞隻是笑笑,不說話。回心轉意?旺財那樣的人,怎麼可能回心轉意?
轉眼到了年底,榮國府傳來消息,迎春小姐在孫家受儘折磨,已經病得起不來了。賈府派人去接,孫紹祖還不讓。
彩霞聽說後,抱著平安坐在窗前,看著外麵飄落的雪花。
“平安,”她輕聲對孩子說,“你長大了,一定要對妻子好。女人這一生,太苦了。”
平安聽不懂,隻是睜著大眼睛看著她。
雪花紛紛揚揚,覆蓋了屋頂、街道,也覆蓋了過去的一切痕跡。
彩霞想起那年五月,槐花開得正好,她站在廊下,看著滿樹繁花,心裡還存著對未來的憧憬。
那時的她怎麼會想到,不過兩年時間,自己就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可這就是命啊。
她想起迎春,想起府裡那些和她一樣的丫鬟,想起這世上千千萬萬身不由己的女子。她們像浮萍,像柳絮,被命運的風吹到哪裡,就在哪裡紮根。是好是壞,都由不得自己選擇。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彩霞把孩子摟得緊了些,哼起了小時候母親常唱的歌謠。歌聲輕輕的,在雪夜裡飄散開去,像一聲歎息,最終消散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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