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袁術心灰意冷,提著劍,走至舒劭麵前。
舒劭,字仲應,是袁術任命的沛相。
負責幫助袁術統沛國南端的諸部縣城。
然自曹劉大軍南下過後,沛相郡城相繼淪陷。
舒劭亦隻能回到袁術身邊,他是一個高尚君子,是袁術營中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
曆史上,便是他擅自做主,把袁術的軍糧拿去救濟百姓了。
最後被袁術查出,也是坦然赴死,並揚言說:
“我知道自己會死,但我一人的死,卻可以救活千萬百姓,值了!”
袁術被舒劭感動,最後並沒有治他的罪。
這也是骷髏王臨死之前,所乾的唯一一件人事兒。
“諸將皆去,卿何以獨留?”
袁術凝著眸子,按劍望著舒劭。
舒劭歎一口氣:
“危難之際背主而去,非人臣之所為也。”
“今曹劉大兵壓境,主公可自小門而出,走肥水,去往廬江。”
廬江目前是劉勳的地盤,劉勳也是袁氏的門生故吏。
此前袁術給孫策開空頭支票時,就說你打下廬江,廬江就給你了。
最後袁術食言,交給了劉勳。
眼下大勢已去,似乎隻能是投靠劉勳了。
袁術又問舒劭道:
“吾去廬江,仲應何往?”
舒劭正色道:
“我自去城頭抵擋曹劉聯軍,明公可速去。”
袁術聞言大喜,上前握住舒劭的手,說道:
“仲應,君欲獨享天下重名,不與吾共之耶?”
舒劭又是一聲長歎:
“今甲兵不完,城郭不堅,軍不經練,糧不繼日。”
“江淮間空儘,人民相食。”
“公可速去,不必以劭為戀。”
袁術謝過,即去了內室,見到諸妻女兒女。
他有妻妾百人,獨以馮方女為寵。
史書載其天姿國色,避亂於揚州。
袁術後將之納入宮中,倍加寵信。
除妻妾外,另有一子二女。
獨子袁曜,已戰死鐘離。
隻剩兩女,皆未及笄。
一女後來嫁於孫權作妃,另一女則嫁給了袁術心腹部將黃猗為妻。
“……父親。”
二女見著袁術憔悴的模樣,俱是心疼不已。
她們敬愛自己的父親,是父親給了她們錦衣玉食的生活。
即便如今已如此落魄。
袁術見著二女乖巧的臉蛋,一想到一旦城破,必為賊兵所辱。
不禁悲從中來,放聲痛哭。
二女見狀,亦心生淒愴,抱住父親,一起哀聲痛哭。
有哪個老父親,舍得見自家好白菜被豬拱呢?
更何況,一旦城破,賊兵殺進來,就不是單純拱白菜那麼簡單了。
是極有可能變為泡芙。
這畢竟是封建時代,亡國女子的命令大抵如此。
沙沙沙……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乃部將黃猗領著十數兵卒趕到。
黃猗到來,偷偷瞥一眼袁術女兒,旋即單膝跪地,拜道:
“明公!曹劉聯軍已經在攻打城門了,不日便要破城。”
“舒相已經領兵前去抵擋,隻怕難以久持。”
“請容末將護送明公出城!”
袁術乃伸手擦了擦鼻涕和眼淚,望一眼黃猗。
此刻自己已經眾叛親離,無所可依。
現在隻能是把期望寄托在這位黃將軍身上了。
“黃將軍忠義可嘉,我知你愛慕小女,但護送我等至廬江後。”
“我自將小女下嫁於你為妻。”
黃猗聞言大喜,連連頓首謝恩。
袁術這也是無奈之舉,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夠收買人心的手段了。
隨後,袁術命人開始收拾包裹。
眾妻妾俱是將袁術圍住,苦苦哀求,帶她們一起走。
像她們這種稍有姿色的女子,若是淪為階下囚,下場肯定不會好到哪裡去。
跟在袁術身邊,至少每天能夠錦衣玉食。
黃猗在一旁勸道:
“明公,此次出城,宜當輕車簡行,不宜帶上太多人。”
言外之意,這些女子俱是累贅。
帶在身邊,無疑會拖後腿。
袁術亦是心如刀絞,抱住眾女,柔聲安慰道:
“吾亦想帶諸位愛妾走,奈何時勢所迫,無能為也。”
眾女放聲痛哭,淒婉哀鳴。
袁術無奈,隻帶了最寵愛的愛妾馮方女,和另外三名美妾,以及兩個女兒。
便匆匆收拾東西,跟隨黃猗走了。
另一邊,由於壽春城極大,曹操、劉備各領一軍攻打城門。
李翊親自帶著趙雲、許褚,各領健兒五百人,攻打城門。
由於許多將校兵卒都已經潛逃出城,未有逃走的,也都放棄了抵抗。
所以城門很快被攻破。
進門之後,倒也沒遇著什麼兵卒抵抗。
李翊回首衝諸將士吩咐,“嚴禁擾民,嚴禁淫人妻女,嚴禁搶奪他人財物。”
凡有違令者,悉數問斬。
眾將士領命,跟著李翊有條不紊地進了城。
趙雲在李翊身旁,詢問道:
“今壽春城破,可否先請主公進城?”
李翊正色道:
“壽春城方破,人心不寧,城內魚龍混雜,不軌之人甚多。”
“待安定好後,請主公進城才好。”
趙雲想想也是。
何況主公大軍屯於城外,冒然帶大軍進城,隻恐擾民,還是先處理完城中事務為善。
未行兩步,遇著一軍。
乃沛相舒劭也。
許褚見其攔路,欲命弓弩手射之。
卻被李翊伸手攔住,主動開口詢問:
“在下李翊,未請教先生大名?”
舒劭自報了家門。
李翊歎道:
“原來是舒公,今百官俱走,不敢抗我王師。”
“公領一支偏師,尚敢來此拒我,乃忠臣也。”
即命人賞賜舒劭金銀絹帛。
舒劭躬身謝過,領軍向李翊投誠。
“子玉先生進城之後,與民秋毫無犯,邵感激之至。”
舒劭欠身向李翊行禮。
李翊便問舒劭壽春城的府庫在哪裡,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舒劭如實答了。
李翊當即從身上取下一令牌,交給許褚,道:
“仲康,汝持我令,按這位舒先生所言明的地點,去接管城中府庫。”
“未有我之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取分毫,有違令者,立斬不赦。”
“喏!”
許褚雙手接過令牌,轉身離去。
李翊又麵向舒劭,衝他笑道:
“舒公,可否領我去袁術宮殿?”
舒劭感念李翊之德,便領著李翊去往了袁術的宮殿。
趙雲即數百隨從,俱在身後跟著。
袁術的寢宮富麗堂皇,方一進殿,便聽得陣陣哭泣之聲。
李翊循聲而去,隻見百十名貌美女子,各自掩麵而哭。
見著李翊即數百名麵色凶惡的武士,俱是嚇得容失色,尖聲大叫。
李翊一問舒劭,方知這些人都是袁術的妻妾。
因袁術走的匆忙,未能全部帶走。
李翊大聲說道:
“諸位夫人莫哭,吾乃徐州軍師李翊也。”
“我軍到處,與民秋毫無犯。”
“隻要諸位夫人好生配合,我保管城破之時,爾等無虞。”
李翊麵色溫和,翩翩君子。
在一番好言勸撫後,眾女的情緒才穩定下來。
李翊目光逡巡一圈,最終落在了一名身穿淡紫羅裙的女子身上。
古代,紫色是非常難染的顏色。
所以紫色往往象征著尊貴,金印紫綬便是這麼來的。
一般的貴族都會選擇穿紫色。
此女能穿紫裙,說明她的地位不低。
李翊上前,溫聲問道:
“請教夫人芳名?”
那女子衝李翊端方行了一禮,聲音泠泠,有如清溪漱玉。
“賤妾名董綰,本住廬江,因袁術看上賤妾姿色,故被他霸占了,納於宮中。”
唔……
直呼袁術大名了,切割的很快啊。
李翊虛扶她一把,又問她袁術現在何處。
董綰如實答,已經潛逃出城了。
趙雲走上前,說道:
“袁術必未走遠,請容末將去追。”
李翊並未著急回應,又問道:
“汝可知傳國玉璽現在何處?”
董綰搖了搖頭,淚眼婆娑,“賤妾不知。”
“隻是玉璽貴重,袁術向來不離身邊。”
李翊背著手,在原地來回踱了兩步。
“……這樣,我與子龍一同去追袁術,其身後之事不可不慎。”
趙雲雖不明白李翊指的身後之事是什麼。
但他竟不惜親自去追袁術,說明此事肯定乾係重大,當即抱腕道:
“是,末將這就去準備。”
話落,
趙雲轉身離去,點了數十雲騎,又備上一匹駿馬,來迎李翊。
李翊轉身正要走,那董綰忽的杏眸一眨,竟上前一把抱住了李翊的腰肢。
瞧著好似要哭,“嗚……李先生……妾身命苦……”
原來這董綰知李翊是徐州高層人物,年輕又握有大權。
如今城池將破,與其淪為階下囚,不若抱緊一條大腿。
趙雲見此,又驚又怒,厲聲喝斥道:“大膽!”
正欲上前扯開董綰,李翊卻揮了揮手示意趙雲不必如此。
他輕輕拍了拍董綰的發頂,又取出一張手帕遞給她。
為她拭去臉頰上的淚珠,故意歎道:
“我聽聞袁術在宮中時,生活奢侈荒淫,揮霍無度。”
“宮中之人皆穿羅綺麗裝,不知這寢宮中可還藏有金庫?”
董綰黑眸一亮,當即明白李翊用意。
泠音清脆,急急喊道:
“有有有,若蒙先生不棄,妾身願帶先生去看。”
嗯……
李翊滿意的點了點頭,跟聰明人交談就是輕鬆。
“不必了,我還要去追袁術。”
“此事就交給夫人,待我回來之時,我希望夫人能將袁術所藏之金庫,儘數點出。”
“……翊感激不儘。”
最後一句落得卻是深沉。
董綰知這是一個表明態度的好機會,連連欠身答應。
於她們而言,就算知道金庫在哪,一群弱女子又能跑去哪裡呢?
怕不是剛走兩步,便被人逮住,落得個人財兩空。
與其冒險出逃,不若賣弄姿色,祈盼被一個達官貴人看上。
總好過為底層兵士所辱。
索性她們運氣還不錯,遇上了李翊。
年輕又身居高位,溫文爾雅,彬彬有禮。
比袁術那個沒良心的強上不少。
李翊命田豫領五百甲士進宮,在此守候諸女,任何人不得驚擾。
董綰等女見田豫等眾,俱是各司其職,對她們沒有絲毫冒犯。
乃知李翊確實說一不二,是個實誠君子。
遂都放心地去各自小金庫,將裡麵的金銀珠寶,儘數取出。
不表。
……
話分兩頭。
卻說袁術領著妻女,跟著大將黃猗,一路南逃,準備前往廬江投靠劉勳。
由於是帶著家眷,且有女眷,所以也走不甚快。
車駕一路行至一小坡,忽聞得一陣喧嘩聲。
袁術似驚弓之鳥,喊道:
“莫非賊兵追來了?”
黃猗出聲道:
“聲自前來,敵自後追。”
“如何是賊兵追來?”
正驚疑之際,隻聽得一陣呼喊,數名頭裹巾布的賊人,手持砍刀,從樹林中竄出。
“……是、是山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唬得馮方女,連同袁術二女俱是尖聲大叫。
黃猗慌忙拔劍,領著眾人圍成一個圈,將袁術等人護在中心。
眾山賊也不妄動,靜靜地等候他們的賊頭出來。
“……哈哈哈。”
一陣笑聲自人群中傳來。
一員粗獷的漢子,手提砍刀走出。
“蒼天有眼,竟在此地遇著袁術了。”
“此乃天所以將汝賜之我也。”
袁術隻覺聲音有些耳熟,忙起身探頭去看,頓時大驚失色。
這山賊頭子不是彆人,正是他的都尉張闓。
“張、張闓?”
袁術張大嘴巴,難以置信地說道:
“汝不是被我派去刺殺劉備了嗎?”
“怎會現身於此地?”
張闓悶哼一聲,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獰聲道:
“我呸!”
“汝欺我為三歲孩童耶?”
“那劉備身邊猛將如雲,出入皆帶隨從,更彆說徐州識我者極多。”
“我除非是害了癔症了,才敢去刺殺於他。”
“當初我流亡至淮南,投至汝之麾下,本意是怕遭到曹操報複,尋求庇護。”
“不想你這廝竟安排如此九死一生的任務給我。”
“我自料不能刺殺劉備,若回壽春,必遭汝之責難。”
“故而帶了心腹部眾,在此落草為寇。”
“哼哼……”
說到這兒,張闓反倒笑了。
這些天他也聽說了,袁術親領大軍,於徐州軍大戰於塗山。
最後落得大敗。
不想才沒過幾天,袁術竟已落魄到身邊隻幾十人眾。
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嘖嘖,袁公路,今日之事如何?”
張闓獰聲笑道,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袁術身後眾女。
眾女無不膽戰心驚,各自抱在一起,麵露惶恐之色。
袁術此刻已經病重,再無一點往日的驕傲之色,道:
“張都尉,你說的對,從前是我袁術對不住你。”
“如今我已無力再統淮南,料你也無法再攪動風雲。”
“不如看在你我二人從前共事一場的份兒上,各自退一步。”
“你放我過去,我送你錢糧,如何?”
張闓聞言大聲笑道:
“我若劫了你的車駕,你的錢糧不也儘數歸我了嗎?”
袁術聞言大怒,心中大罵張闓真是個財迷心竅的蠢貨。
黃猗拔劍在手,冷聲喝斥道:
“你軍雖眾,然我等若以死相拚,你也未必便能討得便宜!”
張闓見黃猗欲作拚命之狀,暗道也是。
反正都已經落草為寇了,犯不著為了一時之氣,與袁術搏命。
便示意眾人後撤兩步,說道:
“放你過去也行,可將錢糧留下!”
袁術同意,今日之事怕是難以善了,隻能用錢消災了。
袁術命人將錢糧取下,送給張闓。
“現在錢也拿到了,可以放我過去了吧?”
袁術再次出聲詢問。
張闓打量一眼袁術身後的馮方女,早就聽聞此女有天姿國色。
今雖未施粉黛,仍覺豔麗非常。
“放你過去倒也可以,隻是咱們兄弟窩在山頭裡,著實悶得緊。”
“可將女眷留下,為我眾兄弟解解煩。”
“哈哈哈……”
此言一出,群賊無不大笑。
袁術大怒,方知張闓並無誠心和談。
“黃將軍,可速擊之!”
袁術揚鞭一指,下令進攻。
黃猗暴起,領著眾將士與張闓等人混戰在一起。
“袁公,可先帶著女眷走,莫要落入賊寇手中!”
黃猗出聲大喊,裡麵尚有他的未婚妻,可不能為賊所辱。
袁術亦覺刀劍無眼,此地不宜久留,即命車夫,迅速驅車,自東南方逃離。
一連趕了半個時辰的路,才將張闓甩在身後。
身邊雖沒了賊寇侵擾,但也沒了黃猗護衛。
袁術又累又餓又乏,即命庖人生火做飯。
由於是輕車簡行,本來就沒帶多少錢糧。
之前被張闓敲詐勒索,混戰之中,又丟失了不少財物。
如今軍中已隻剩下麥屑三十斛。
庖人將之做成粥,送給袁術喝。
袁術口渴難耐,接過粥碗便大口吞咽,隻一口便吐了出來。
“……咳咳。”
袁術狂吐不止,“此麥屑粥實在難以下咽,當為豬食,何得人飲?”
話落,又命庖人取蜜水過來解渴。
庖人睨他一眼,淡淡道:
“淮南饑困,人民相食。”
“隻有血水,安有蜜水?”
袁術見一個廚子竟敢這樣跟自己講話,不覺氣填於胸,吐血不止。
“……袁術至於此乎!!?”
袁術大叫一聲,雙眼一黑,吐血而死。
眾女見袁術倒地,俱是哭出聲來,又驚又怕。
兩位女兒上前,輕輕推搡一下袁術,又把起脈搏,再無任何跳動。
乃確認其果真身死。
曾經虎步淮南,傲視群雄的袁公路,由此正式退出曆史舞台。
落得如此下場,令人唏噓。
袁術的滅亡,是因為他女人多嗎?
不是,晉武帝身邊女人更多,羊車停哪他睡哪。
那是因為袁術生活奢侈嗎?
乾隆皇帝生活比他更奢侈。
那是因為袁術不會打仗嗎?
畢竟他幾乎屢戰屢敗。
但孫權比他更不會打仗,而且在戰績不佳的情況下,還熱衷於親征。
以上三點,或許都是袁術滅亡的原因之一。
但最根本的原因,還是袁術不會用人。
春秋五霸之首的齊桓公,曾經問過管仲。
說,寡人喜歡打獵,有礙我稱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