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二十年的臘月，來自北海道的朔風，如無形的巨掌般碾過渥美灣，將鉛灰色的海麵壓出層層疊疊、泛著白沫的皺褶。鉛雲低垂，仿佛觸手可及，天地間彌漫著一股鹹腥而凜冽的氣息。
在這片肅殺的水域，一支堪稱龐然的船隊正破開寒浪，緩緩向西集結。其規模，在此時的關東乃至東海，足以令任何大名側目。
居於核心的，是那艘形製迥異的巨艦——它有著明顯區彆於和式船隻的高大船樓與風帆，船首尖銳如犁，正是仿照明朝海船樣式打造的“遣明船”。它宛如移動的城堡，沉穩地屹立在波濤之中，成為整個船隊不言自明的中樞與象征。環繞其側的，是十餘艘體態臃腫卻滿載著穀物、綢緞、金砂與漆器的“荷船”，它們是被嚴密守護的輜重血脈。
真正的獠牙，則展現在外圍的戰鬥序列裡。三艘巍峨的“安宅船”如同海上要塞，高聳的箭樓上，今川家的“二引兩”、武田家的“武田菱”、伊達家的“竹輪笹”旗幟在寒風中獵獵狂舞，宣示著此次行動的聯盟與威勢。船舷兩側，厚重的楯板後，一台台以絞盤上弦、可拋射“焙烙玉”火罐的重型弩炮已褪去炮衣，冰冷的鐵質構件泛著幽光。八艘“關船”如忠誠的護衛，穿梭在安宅船之間，其甲板上可見排列齊整的投矛架，身穿胴丸的水夫們正在檢查手弩的弩機與箭匣。更外圍，數十艘輕捷如燕的“小早船”如狼群般遊弋，船頭的武士手持塗了桐油的長矛，腰間插滿用於近戰投擲的短矛，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海天之交。
此刻，最大的那艘安宅船船樓上，關口氏廣身披陣羽織，手扶欄杆，目光如鐵。他並非名義上的最高統帥，卻是實際操盤整場“航行閱兵”的指揮者。寒風吹動他花白的鬢角，他卻渾然不覺，隻是不時向身後的旗手發出簡短的指令，龐大的船隊隨之如臂使指般調整著航向與間距，以嚴謹的“魚鱗之陣”向著羽豆岬方向壓去。
遣明船的艙室內，炭火盆驅散了海上的濕寒。今川義真放鬆地靠在軟墊上，手中捧著的抹茶升起嫋嫋熱氣。
他對麵，伊達植宗剛喝完半碗溫鹽糖水，蒼白的臉上恢複了些許血色。海路顛簸對年邁的身體是個考驗，但他眼中政客特有的精明光芒卻愈加明亮。他放下陶碗，目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船板，感知到外麵那支龐然船隊的每一次呼吸。
“這場麵的確夠大的。”伊達植宗緩緩開口，聲音因海風侵蝕而沙啞，“今川家這次說是參拜伊勢神宮，隻怕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目的……”
今川義真聞言，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將茶碗輕放於漆案之上，碗底與案麵接觸時發出細微的脆響。
“伊達右京大人慧眼如炬。”他並未否認，反而如展開繪卷般從容陳述，“這，才隻是序曲。等到了羽豆岬，還有鳥羽港，那裡分彆會有預先部署的一艘安宅、兩三艘關船與十數艘小早組成的分艦隊等候。此外，熊野水軍、大湊商人眾、乃至活躍於海西的服部黨等諸國眾的船隊——主要是千石回船與小早——也會前來彙合，或沿途迎候。”
他稍作停頓，讓話語的分量沉澱，接著道：“最終，它們將融彙成一支更為龐大的聯合船隊，一同駛向伊勢大湊。”
伊達植宗靜靜聽著，布滿歲月痕跡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粗糙的邊緣。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三分震撼，三分追憶，還有四分銳利的審視。
“老夫這輩子，征戰陸上數十載，馬背上的光陰比在榻榻米上還長。”他緩緩開口，聲音變得悠遠。
“卻也未曾於海上見過如此陣仗……聽說當年大內家挑戰三代將軍還有擁立十代將軍時，運輸人馬和糧草的船隊才有這個規模。你不會想帶著他們上洛吧？你要乾嘛？”伊達植宗感慨完後接著問道。
麵對這尖銳如刀的提問，今川義真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伊達右京大人多慮了。此等規模，看似龐然，實則亦有其限。”
他解釋道，手指在空中虛劃，仿佛勾勒出力量的邊界，“若真想效仿當年大內家提兵上洛之舉，以我今川家目前之力，供養如此遠程投送，仍是勉強。此番行動，核心仍是‘護送’與‘展示’——護送我們這兩個大概率去做花瓶的管領代，以及向沿途所有勢力展示今川家足以主導這片海域的力量。”
他端起茶碗，輕啜一口，繼續道：“因此，抵達大湊後，除角屋等本就往來貿易的大湊眾船隊會因商事繼續隨行部分外，其餘動員來的附庸與水軍眾，大多將散去，甚至今川本家船隊，還有一部分要護送關口叔和竹千代他們回岡崎。聲勢已顯，目的已達，無需徒耗錢糧。”
“原來如此……”伊達植宗緩緩靠回椅背，艙室的陰影漸漸覆蓋他半邊臉龐。他眼中的警惕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了然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虛張聲勢，卻張得恰到好處；展示武力，又點到即止。”他喃喃自語，隨即抬眼直視今川義真，“你們父子二人，對這伊勢灣，倒是勢在必得啊。”
“那是自然！”今川義真自信說道，“另外，聽聞幕府和三好家屆時會派安宅冬康帶領淡路水軍迎接。等參拜完伊勢神宮之後，繼續上洛，和我們一同前去的船隊，雖然會縮水，但規模上也不會在安宅水軍麵前墜了我們兩家的麵子。”
“你今川家的麵子彆丟就行，伊達家的麵子丟完也無所謂，反正我已經被逆子趕出來了，要不是家中還有人念著我，我苗字能不能繼續叫伊達都難說……”伊達植宗的話裡透著一股子擺爛的氣息，看來陸奧守護和陸奧守區彆還是蠻大，陸奧守護對陸奧伊達已經無感，陸奧守對甲斐依然還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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