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落可聞的死寂。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空,然後凝結成冰,寒意刺入每一個人的骨髓。那尊華美瑰麗的三足鎏金香爐,此刻在眾人眼中,仿佛變成了一頭擇人而噬的洪荒猛獸,正無聲地咧著巨口。
小福子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比殿外的雪還白。香爐?熏香?宮中用香皆由內務府專供,再由他這個禦前總管親自驗看、點燃。若是熏香有毒,他……他就是第一個該千刀萬剮的罪人!
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不是蠢人,他瞬間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這根本不是他能承擔的罪責,背後必然是滔天的陰謀!是誰?皇後娘娘?還是那幾位已經成年、對龍椅望眼欲穿的皇子?
承安帝靠在龍榻上,原本因久病而渾濁的雙眼,此刻卻迸發出駭人的精光。他沒有看小福子,也沒有看那尊香爐,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釘在顧慎身上。
他沒有暴怒,沒有咆哮,聲音反而平靜下來,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平靜。
“你再說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金石摩擦的刺耳聲。
“皇上,”顧慎微微躬身,神態自若,仿佛完全沒感受到那幾乎要將人碾碎的帝王威壓,“草民說,您中的毒,源於這日日陪伴您的熏香。”
“放肆!”一聲尖利的嗬斥響起。
不是皇帝,也不是小福子,而是侍立在殿角的兩名帶刀大內侍衛。他們是皇帝最後的屏障,是影子,此刻卻因為顧慎這句石破天驚的話而現出了身形。鏘然聲響,兩柄佩刀已然出鞘半寸,森然的刀光映著燭火,殺氣彌漫。
承安帝沒有製止他們。
他在觀察。
他在看顧慎的反應。如果顧慎有半分心虛、半分退縮,他會毫不猶豫地讓侍衛將此人拖出去,淩遲處死。無論是真是假,一個敢在禦前如此危言聳聽、動搖君心的人,都該死。
但顧慎沒有。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隻是平靜地回望著承安帝,那雙眼睛清澈、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悲憫。
這絲悲憫刺痛了承安帝。
他是一國之君,富有四海,生殺予奪,何曾需要一個草民的憐憫?
“證據。”承安帝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若拿不出讓朕信服的證據,朕會讓你明白,什麼是真正的‘五臟俱焚’。”
“皇上,您可否還記得,三個月前,西域番僧進貢了一味名為‘七寶凝神香’的貢品?”顧慎不答反問。
承安帝眉頭微皺。確有此事。那番僧號稱此香能靜心凝神、助益睡眠。他久病體虛,夜間時常驚醒,便準了此香在寢殿使用。
顧慎見他神情,便知自己說對了,繼續道:“此香單獨使用,確實是安神良品。但若與另一味名為‘龍涎木’的香料混合,再以金爐紫銅炭慢熏,日積月累之下,便會化為一種無色無味、任何銀針都試不出的奇毒——‘焚骨香’。”
“此毒不傷臟腑,不損血肉,它隻針對人的生機。它會像跗骨之蛆,一點點啃食您的精元,讓您在不知不覺中油儘燈枯。外在表現,便是您如今的病症,任何太醫來診,都隻會覺得您是積勞成疾,元氣大傷,隻會開一些溫補的方子。殊不知,這些補藥,反而成了‘焚骨香’的養料,加速了毒性的蔓延。”
顧慎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承安帝的心上。
他想起太醫院那些唯唯諾諾的太醫,想起那一碗碗喝下去毫無起色、甚至感覺身體愈發沉重的湯藥,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尾椎升起,直衝天靈蓋。
“一派胡言!”小福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他跪行幾步,指著顧慎厲聲反駁,“宮中用香,自有法度!龍涎木乃前朝貢品,早就用儘,如今宮中用的,是皇後娘娘親自監督調配的百花香!與那西域貢香絕無關係!”
他這是在撇清自己,也是在提醒皇帝,這香,與皇後有關!
承安帝的眼神愈發幽深。皇後?他那位賢良淑德、母儀天下的妻子?還是他那個野心勃勃、已經開始在朝中結黨營私的太子?
“哦?百花香?”顧慎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福公公,敢問這百花香中,是否有一味‘地肺金蓮’?”
小福子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