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裹挾著巷口紫藤的花香，輕輕掀起飯館門口的燈籠。暖黃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流淌，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襯得夜色愈發靜謐。
歐穆一下車便向前走，他單手插兜走在前麵，襯衫下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黑色皮帶的金屬扣，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後頸的發梢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從容的姿態。他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與生俱來的自信。
墨陌跟在後麵，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隨身包包的皮質肩帶。皮革表麵細小的紋路硌著指腹，讓她想起陸擎那個時候常用的那台老相機背帶。身後傳來貝諾沉穩的腳步聲，皮鞋跟敲擊石板的聲音間隔精準，如同他這個人一樣一絲不苟。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肩上，像此刻的月光——明明很輕，卻存在感十足。
“有點起風了，冷不冷？”周亞柒突然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的指尖還帶著剛握過熱水杯的溫度，掌心有常年握畫筆留下的薄繭。栗色卷發被風吹得掃過墨陌的臉頰，帶著茉莉洗發水的香氣，語氣裡帶著熟悉的責備，眼角那顆淚痣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就不會自己再找個披肩嗎？”
墨陌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後頸的碎發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我不冷。”墨陌笑著搖頭，目光掃過周亞柒今天特意塗的楓葉紅唇膏。這個顏色很適合她，襯得膚色越發白皙。
隨後，墨陌轉向貝諾和歐穆，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半圓，“這是亞柒，這是高也，這是陸能。”
“久仰，我是歐穆。”歐穆率先伸出手，腕表在燈籠光下閃過一道銀光，他嘴角噙著慣有的痞氣笑意，但眼神真誠。
墨陌注意到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下巴線條乾淨利落，連袖扣都換成了新的鉑金款。
貝諾緊隨其後，握手時微微頷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掠過周亞柒時突然頓了頓——眼前這張明豔的臉，眼角那顆淚痣的位置，莫名讓他想起幾年前雨夜裡那個渾身濕透的機車女孩。他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半分，鏡片反射的光遮住了眼底的波動。
“都是自己人，彆這麼客套了。”墨陌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偷偷彎了彎嘴角，不動聲色地打圓場，手指輕輕推了推歐穆的後背，“快進去吧，我都聞到紅燒肉的香味了。”
墨陌的肚子適時地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引得周亞柒噗嗤一笑。
歐穆一個箭步上前，骨節分明的手推開沉重的玻璃門。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驚動了櫃台後打盹的橘貓——那團橘色毛球猛地豎起耳朵，金色瞳孔在暗處閃閃發亮。玻璃門映出他利落的剪影，寬肩窄腰的輪廓像極了時尚雜誌上的模特。他單手撐住門框，小臂肌肉線條在襯衫下若隱若現，回頭朝眾人揚了揚下巴。袖口的鉑金袖扣隨著動作閃過一道冷光，“各位貴客，請——”
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他特有的玩世不恭。門內飄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將他的笑容氤氳得格外溫暖。墨陌突然發現，歐穆連頭發都精心打理過，每一縷發絲都服帖地梳向腦後，發梢還帶著淡淡的發膠清香，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他有女朋友嗎？”周亞柒突然湊近，溫熱的呼吸帶著薄荷糖的清涼拂過墨陌的耳廓。她今天特意噴了那款柑橘調的香水，前調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辛辣。
“我離開之前沒有，不知道現在呢。”墨陌被周亞柒的問題問得愣住了，“你是看上了他？”
“我對他沒興趣，隻是他走過的時候，聞到了淡淡的香水味。”周亞柒說道，“有點好奇。”
墨陌仔細聞了一下，那款木質調的雪鬆香混著飯菜的香氣，在空氣中交織成令人心安的味道，但是按照歐穆的習慣，他是不喜歡噴香水的。
“我離開之前沒有。”墨陌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愣住了，腳步不自覺地頓了頓，下意識看向歐穆挺拔的背影，小聲回答，聲音裡帶著不確定，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包帶，“不知道現在呢。你是看上了他？”
“我對他沒興趣。”周亞柒輕笑一聲，頭發隨著搖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指尖點了點自己的鼻尖，“隻是他走過的時候，聞到了淡淡的香水味，有點好奇。”
墨陌這才仔細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那款木質調的雪鬆香混著飯菜的香氣，在空氣中交織成令人心安的味道。但記憶中的歐穆最討厭這些“矯情的玩意兒”，記得她之前送他的時候那一副嫌棄的嘴臉。
周亞柒挽著墨陌的手臂繼續往前走，細高跟鞋在地麵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像某種歡快的密碼。她的手臂溫暖而有力，讓墨陌想起之前的每次比賽前，周亞柒都會這樣挽著她看著她坐上賽車。
“宋先生的這兩位助手是不是特意打扮了一番？”周亞柒突然壓低聲音，指尖在墨陌手腕內側輕輕一捏，她的美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尖卻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驚喜，眼睛亮得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貝先生的領帶夾和我的裙子是一個色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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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陌睫毛輕顫，這才注意到前方兩人的著裝細節——貝諾的西裝外套是嶄新的，布料在燈光下泛著高級的啞光；歐穆平常隨意卷起的襯衫袖口今天都規整地扣到了手腕處，鉑金袖扣在動作間閃過冷冽的光芒。就連他們走路的姿態都比平時更加挺拔，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重要會議。
“我沒想到他們竟也這麼重視和你們的見麵。”墨陌回握了一下周亞柒的手，掌心相觸時傳來溫暖的觸感。
“小陌。”周亞柒突然正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墨陌腕間早上被茶水燙到的地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在宋先生這裡，真的得到了最好的嗬護。”
月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周亞柒沒有說出口的是，她看著墨陌閃爍的眼神就知道，這個傻姑娘又在逃避什麼。就像明明很喜歡的東西也是非要拱手相讓，明明很愛宋一霆卻總裝作滿不在乎。
高也和陸能走在最後。高也的手始終虛扶在墨陌身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他的目光如雷達般掃過包廂的每個角落——窗簾的厚度、消防通道的位置、餐具的擺放，都在他專業的審視範圍內。陸能則安靜地跟在旁邊，時不時推一下滑落的眼鏡。在經過那盆綠植時，他不動聲色地挪開了可能絆倒人的花架，動作熟練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墨陌將這一切儘收眼底，胸口泛起一陣暖意。她抬頭看向天花板上垂下的紙燈籠，暖黃的光暈裡，似乎又看到了在萬城那個雨夜裡，他們四人擠在傘下奔跑的身影。歐穆的外套濕透了半邊，貝諾的眼鏡上全是水珠，而宋一霆的手始終護在她的頭頂。時光改變了太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改變。
“到了。”包廂在二樓最裡麵，歐穆的聲音將墨陌拉回現實。
站在包廂門口，歐穆做了一個誇張的“請”的手勢，袖扣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他推開門時，檀木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暖黃的燈光如流水般傾瀉而出，瞬間將眾人包裹。包廂裡飄著淡淡的檀香，混著窗外飄來的紫藤花香，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長方形的紅木餐桌旁擺著六把藤編靠背椅，靠窗的位置特意留了兩個空位——那裡能看見院子裡搖曳的竹影。桌上已經擺好了四碟精致的開胃小菜：糖漬桂花藕片薄如蟬翼，晶瑩剔透地疊成蓮花狀；涼拌木耳點綴著紅椒絲，像一幅水墨小品；五香花生盛在青瓷小碟裡，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最邊上那盤醬鴨舌排列得整整齊齊，油亮的光澤讓人食指大動——正是墨陌最愛的口味。
“不知道你們幾個的口味，所以讓後廚都提前備著了。”歐穆說著，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麵，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目光在墨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請隨意坐。”
周亞柒上前一步，她纖細的手指從包裡取出一個素雅的禮品袋，燙金的鳳凰紋樣在燈光下流轉著細碎的光芒。
“歐穆先生。”周亞柒的聲音比平時輕柔，指尖在遞出時不慎擦過對方的手背，“這是我帶來的鳳凰單樅，今天新到的。”
歐穆接過禮品袋的動作明顯頓了頓，修長的手指解開絲帶時，小指不自覺地微微翹起——這個專注時才會流露的小習慣。錫罐被取出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托著罐底的掌心格外平穩。
“很不錯。”歐穆旋開蓋子時，青筋分明的手腕微微轉動。茶香頃刻間在包廂裡漫開，像一隻無形的手撩開了盛夏的暑氣，帶著高山雲霧特有的清冽。窗外的蟬鳴突然安靜了一瞬，仿佛也被這香氣震懾。
“家裡親戚送過來的。”周亞柒不自覺地向前傾身，發梢掃過歐穆的手腕，帶起一陣細微的靜電。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黃花梨木桌沿的紋路，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雀躍，“已經用紫砂罐醒過了，現在正是最好的時候。”
周亞柒說話時，耳垂上那對珍珠耳墜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在頸側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月光灑在漣漪上的碎銀。珍珠的光澤映著她白皙的肌膚，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
貝諾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那抹微光，金絲眼鏡後的瞳孔微微收縮——這個晃動的弧度，珍珠在燈光下折射出的柔光，還有她說話時右眼角那顆淚痣的位置，都與他幾年前夜裡救下的那個機車女孩重疊在一起。記憶中的水珠順著女孩蒼白的臉頰滑落，與此刻周亞柒耳墜上流轉的光影漸漸重合。
他端起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青瓷杯壁映出他驟然深邃的眼神。茶水在杯中輕輕晃動，倒映出他略顯慌亂的表情——鏡片後的瞳孔收縮了一瞬，像是突然被什麼刺痛。
貝諾連忙轉移目光，假裝被歐穆的動作吸引，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那裡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裂痕，就像他此刻突然出現裂縫的冷靜表象。
歐穆正熟稔地開始衝泡，修長的手指在茶具間流轉，每個關節都透著優雅的力量感。溫杯時，他的小指微微翹起，形成一個矜持的弧度；投茶時，手腕輕抖的力度恰到好處，茶葉均勻地落入壺中；注水的動作行雲流水，壺嘴與杯沿保持著完美的三厘米距離。熱水衝入紫砂壺的瞬間，茶香驟然綻放，像一隻蘇醒的鳳凰展開璀璨的尾羽，氤氳的霧氣模糊了貝諾鏡片上轉瞬即逝的失神。水珠順著壺嘴滴落，在茶盤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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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陸續落座時，墨陌的視線在眾人之間不動聲色地遊移，特意觀察著位置——貝諾恰好坐在周亞柒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空位的距離，卻剛好能看清彼此臉上的表情——這個發現讓墨陌心裡很是高興。
“先喝茶。”歐穆將茶湯分入品茗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如同流動的蜂蜜，在杯壁掛上一層晶瑩的光暈。他的手指穩穩地托著茶壺，腕表表盤在動作間反射出一道冷光，聲音比平時柔和，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上揚，“吃點前菜，主菜馬上就上。”
墨陌接過茶杯時，指尖感受到恰到好處的溫度——不燙不涼，正是最適合入口的溫熱。她看著歐穆分茶的側臉，忽然想起以前他們幾個一起的時候，歐穆總是被迫做泡茶的功夫，因為東來總是嚷嚷著“喝茶麻煩”，貝諾就喜歡坐在角落，鏡片後的眼睛含笑看著他們拌嘴。那些記憶裡的畫麵，就像老照片一樣泛著溫暖的黃。歐穆的鬢角現在多了幾根白發，但泡茶時專注的神情絲毫未變。
時光在他們身上留下了太多細微的變化，就像這杯中的茶湯，初嘗清冽，回甘卻綿長。墨陌抿了一口，茶葉的清香在舌尖散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茶香。她垂下眼睛，在心裡暗自盤算：再過一會，等氣氛再熱絡些，或許貝諾和周亞柒就會認出彼此了。她的指甲輕輕敲擊著杯壁，發出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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