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公寓一層的落地窗，在光潔的米白色大理石地麵上投下菱形的斑駁光影，像被打碎的鎏金。空氣中彌漫著吐司邊緣微焦的香氣，混著熱牛奶醇厚綿密的氣息，纏纏繞繞成一股妥帖的溫暖煙火氣，本該是最愜意的早餐時光，長形實木餐桌旁的氛圍卻透著幾分微妙的凝滯。
四人各占餐桌一角，麵前的餐具都紋絲未動——貝諾手邊的白瓷盤裡，煎蛋還保持著剛端上桌時的金黃形狀；周亞柒的熱牛奶冒著嫋嫋白霧，在杯壁暈開一圈淺褐色的水漬；高也麵前的吐司片疊得整整齊齊，旁邊的小碟裡盛著果醬卻沒動過一勺；陸能的餐位最靠窗邊，手邊甚至沒擺餐具，隻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時不時飄向通往二層的旋轉樓梯，金屬扶手在晨光裡泛著冷光，樓梯拐角的陰影裡空無一人，顯然，他們都在等墨陌下來一起吃早飯。
“篤、篤、篤——”規律的輕響慢悠悠漫過餐廳裡沉寂的空氣，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漾開細碎的漣漪，又迅速被更深的靜吞沒。那是陸能的指節，不重不輕地在鋪著米白色餐布的桌麵輕輕叩擊，節奏均勻得近乎刻意。他半靠在餐椅上，肩線鬆弛地垮著，一條腿隨意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瞧著漫不經心到了極點。指尖夾著支未點燃的煙卷，煙身是純淨的雪白，過濾嘴泛著淺黃，隨著他叩桌的細微動作，在半空微微晃動。桌角放著一隻青瓷煙灰缸，缸沿還沾著一點前幾日殘留的煙灰，他卻始終沒去碰手邊的打火機，隻任那截煙卷懸在指間，成了個毫無意義的點綴，也像他此刻懸而未決的心情。桌上的早餐，反倒成了尷尬氛圍的陪襯。
他的眼眸半眯著，眼尾微微下垂，遮住了眼底大半的情緒，神色瞧上去平靜無波，像冬日清晨結了層薄冰的湖麵，連一絲風紋都沒有。可隻有陸能自己清楚，那冰層之下，藏著怎樣洶湧的暗流，更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審視——那是經驗老道的獵手打量獵物時才有的眼神，帶著探究，帶著考量，還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戒備。他的目光極輕，像羽毛拂過般，不動聲色地掃過對麵端坐的高也，掠過他緊繃的下頜線，掠過他放在桌沿、微微蜷縮的手指，又緩緩落回通往二樓的樓梯口。那裡的光線本就昏暗，此刻被窗外斜斜投進來的陰影一疊，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仿佛藏著無數他不敢深究的秘密。餐布上的晨光被大家的沉默壓得發沉，連牛奶的白霧都消散得慢了些。
沒人知道，陸能這副平靜到近乎淡漠的表象下，那顆心正被洶湧的忐忑攪得翻江倒海，連呼吸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滯澀。他一遍遍在心裡告訴自己，這一切本就是他默許的，是他自己不回來的，讓高也一個人，也是他同意墨陌昨晚留宿，可理智越是清晰，心底的慌亂就越是蔓延。昨晚，墨陌和高也都在這棟房子裡，孤男寡女，共處這方封閉的空間，整整一夜的時間，足夠發生太多事了。會不會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這個念頭像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上，帶來一陣細密的疼，又帶著幾分隱秘的、連自己都唾棄的期待，讓他輾轉難安。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瘋長的藤蔓般，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控製不住地轉動目光，掃過早餐桌周圍的每一個角落，腦海裡不受控製地回想，這棟房子裡，那些他曾與高也親密相依的地方——沙發扶手上，還留著他熟悉的高也的氣息；窗台邊，他們曾並肩看過深夜的月亮；甚至是玄關的鞋櫃旁，高也曾彎腰為他係過鞋帶。這些隱秘的、專屬的印記，會不會已經被高也與墨陌更進一步的親密接觸所覆蓋？那些他視若珍寶的細節，會不會也成了高也和墨陌相處的記憶？他不敢深想，卻又止不住地追問自己，指尖的煙卷因為他的用力，微微變了形，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上冷掉的早餐，心底的煩躁更甚。
周亞柒坐在餐桌另一側，將桌對麵的暗流湧動儘收眼底。她指尖輕輕把玩著精致的陶瓷杯柄，圓潤的杯沿貼著指尖，傳來溫潤的暖意。熱牛奶的霧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笑意，讓那雙本就靈動的眼睛添了幾分朦朧的慵懶，像剛睡醒的貓。她用餘光飛快瞥了眼身旁的貝諾，嘴角忍不住悄悄勾了勾，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
貝諾的姿態與這鬆弛的氛圍格格不入。他坐得筆直，背脊挺得像一杆被拉滿的箭，連肩線都繃得緊緊的。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什麼。他的視線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鎖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口，仿佛下一秒，墨陌就會從那片昏暗的陰影裡走出來。周遭的一切於他而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包括麵前冒著熱氣的早餐，連餘光都未曾分給半分。
“這家夥，對小陌比誰都上心。”周亞柒在心裡暗自腹誹，指尖輕輕轉了轉杯身，熱牛奶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杯壁滲進來，順著指尖蔓延到掌心，讓她紛亂的思緒更清晰了些。若不是早就知曉墨陌和宋一霆之間那份刻骨銘心、剪不斷理還亂的牽絆，她真要以為貝諾對墨陌也藏著不一樣的心思。畢竟這份緊張與在意太過直白，直白得連半分掩飾都懶得做，全寫在了緊繃的眉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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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諾壓根沒察覺到身旁周亞柒的打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樓梯口牢牢牽扯著，心裡像揣了隻不安分的小兔子，怦怦直跳，反複琢磨著待會兒見到墨陌該說些什麼。一句簡單的“早”在心裡滾了好幾圈，又被他否定——會不會太生硬？換句“昨晚睡得好嗎”，又覺得過於刻意，像在刻意打探什麼隱私，不妥。
他輕輕皺了皺眉，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溝壑，指尖在餐布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指腹蹭過餐布細膩的紋路。作為宋一霆的兄弟兼得力助手，他比誰都清楚宋一霆對墨陌的深情，也親眼見證過他們之間那些甜蜜與糾葛。雖明麵上知道高也、陸能和墨陌之間是特殊的夥伴關係，可站在宋一霆的角度，他打心底裡不願看到墨陌和高也有任何超越界限的親密。一想到這裡，他看向樓梯口的目光又沉了幾分，眼底翻湧著擔憂與不易察覺的戒備。
氣氛就這麼在無聲的僵持裡愈發凝滯，連空氣裡殘留的、本該溫暖的煙火氣，都像是被無形的寒冰凍住了，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陽光透過窗欞斜斜照進來，在餐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這光亮非但沒驅散半分尷尬，反倒讓桌上幾人的神色愈發清晰，更添了幾分不自在。碗碟的邊緣還凝著些許牛奶的白霧，此刻也早已消散殆儘，隻剩下微涼的溫度，像極了此刻餐桌上的氛圍。
高也坐在對麵，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也感受得真切。他沉默地坐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麵的紋路，終於還是忍不住先開了口打破這份壓抑。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撥了撥麵前餐盤裡的吐司片，吐司邊緣的焦痕被觸碰得微微晃動，卻依舊沒人動過。接著，他又拿起旁邊的小銀勺，舀了一勺色澤鮮亮的草莓果醬，卻沒像往常一樣往吐司上抹，隻是握著勺子在碟子裡漫無目的地攪動著。果醬被攪成一團粘稠的紅色，順著勺壁緩緩滑落，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做完這一連串略顯機械的動作，他才緩緩抬眼，目光慢悠悠地掃過餐桌旁三人各異的神色。陸能半靠在椅背上，指尖的煙卷已經放下，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審視的意味絲毫未減，像鷹隼般牢牢鎖在他身上，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破綻；貝諾依舊坐得筆直，隻是背脊沒先前那麼緊繃了，雙手卻還是交疊在桌上，目光依舊死死黏在樓梯口，隻是眼底的緊張裡多了幾分按捺不住的焦灼，連呼吸都比剛才急促了些；而周亞柒則端著陶瓷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那雙靈動的眼睛裡藏著毫不掩飾的探究，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桌上的每一個人。
將三人的神色儘收眼底，高也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無奈又帶著幾分好笑的弧度。他放下手裡的銀勺，勺子與瓷碟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氛圍裡格外清晰。緊接著，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不低，卻精準地打破了籠罩在餐桌上方的沉默，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輕鬆，像是在調侃，又像是在解圍，“我說你們三個，一個個都跟釘在椅子上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樓梯口，那架勢，跟盯犯人似的，至於嗎？”
這話一出，原本各自沉浸在思緒裡的三人，目光都齊刷刷地轉了過來，落在了高也身上。陸能挑了挑眉，原本微微蹙著的眉頭舒展了些許，指尖原本無意識的叩擊動作也停了下來，指尖輕輕搭在桌沿，神色裡多了幾分玩味；貝諾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微微一怔，眼底的緊張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明顯的不自在，他下意識地移開了盯著樓梯口的目光，落在了麵前的餐盤上，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周亞柒則乾脆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她放下手裡的牛奶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涼意，她放下杯子，用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眼底還帶著笑意，語氣輕快地調侃道，“喲，高先生這是不打自招啊？不然怎麼一開口就知道我們在擔心什麼？”
“我可沒什麼可招的。”高也攤了攤手，臉上神色坦然，沒有絲毫慌亂。他微微調整了坐姿，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姿態顯得隨性又放鬆，語氣卻比剛才認真了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昨晚和小陌，什麼都沒發生。你們也彆在這裡瞎猜了，都把心放回肚子裡。”
“哦？”一直沉默的陸能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醇厚，像陳年的老酒，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審視，“孤男寡女，共處，一整晚的時間，就隻是‘什麼都沒發生’？”他刻意加重了“孤男寡女”和“一整晚”這幾個字，眼底的探究又深了幾分，仿佛在質疑高也話語裡的真實性。
“不然呢？”高也挑了挑眉，毫不畏懼地迎上陸能的目光，眼底清澈坦蕩，沒有絲毫閃躲與心虛，反問道，“陸先生覺得，我們之間該發生點什麼？”
“難道不是你答應小陌住下的？”說到這裡，高也故意頓了頓，拖長了語調，目光緊緊盯著陸能眼底的神色變化，看著對方眉頭微微蹙起，才慢悠悠地繼續說道，“你們都想有的沒的，小陌比你們更有分寸。昨晚她之所以要來這裡，目的是為了給我做心理疏導。我全程都被她那高超的心理學知識‘拿捏’得死死的，一步一步跟著她的節奏接受治療。”
“治療？”貝諾聽到這兩個字，立刻皺緊了眉頭，先前的不自在瞬間被拋到了腦後，他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子，一聽到高也的話，他心裡的緊張頓時被濃濃的擔憂取代，看向高也的目光裡滿是急切，又帶著幾分懇求，“那她是不是沒有好好休息？”
“彆急啊，阿貝。”高也擺了擺手，看著貝諾這副急不可耐、生怕墨陌受委屈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眼底的笑意衝淡了先前的嚴肅，“你放心，她昨晚睡得挺好的。治療也就聊了一會兒天，沒耽誤她休息，說這話時，語氣篤定，不像是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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