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知青們被安置在管理處的臨時宿舍裡，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被召集起來開會學習。劉主任每天都會來訓話，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提高思想覺悟”“紮根農村奉獻青春”的話。知青們坐在下麵，低著頭，一言不發。林建軍好幾次想站起來爭辯，都被身邊的人拉住了。
“建軍哥，彆衝動，”同來的趙衛東小聲說，“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們現在爭辯，隻會更倒黴。”
林建軍咬著牙，拳頭攥得咯咯響，卻終究是無力地垂下了手。他知道趙衛東說得對，在這些乾部麵前，他們的辯解和委屈，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第三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知青們就被叫醒了。劉主任站在宿舍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名單。
“都收拾好東西，”他說，“紅旗公社的車已經在外麵等著了。記住，這次下去，必須滿三年才能回來。要是再有人敢中途跑回來，後果自負！”
知青們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行李，還是那幾件破舊的衣服，還是那個沉甸甸的鋪蓋卷。隻是這一次，他們的臉上沒有了當初下鄉時的憧憬和熱情，隻剩下一片麻木和疲憊。
林建軍背上鋪蓋卷，最後看了一眼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和黃土坡的天空沒什麼兩樣。他突然想起，離開黃土坡的那天，村裡的老支書拉著他的手說：“娃啊，到了省城，彆忘了咱黃土坡的土，彆忘了咱村裡的人。”
他那時候還點頭答應著，可現在，他連省城的門都沒進，就要被再次遣送下鄉。
卡車的引擎聲在門外響起，劉主任在前麵催著：“快點快點，彆磨磨蹭蹭的！”
知青們排著隊，默默地走出了宿舍。陽光透過雲層，灑在他們身上，卻沒有帶來一絲暖意。林建軍回頭望了一眼知青管理處的小樓，樓牆上刷著醒目的標語：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是啊，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可這天地，於他們而言，到底是機遇，還是牢籠？
沒人知道答案。
卡車緩緩駛離了知青管理處，朝著城外的方向開去。車廂裡，知青們擠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冷風從車篷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得人瑟瑟發抖。林建軍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黃土坡的模樣，浮現出村裡老支書的笑臉，浮現出那片旱得龜裂的土地。
他不知道，這一次的紅旗公社，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麼。
他隻知道，三年的期限，漫長得像一條沒有儘頭的路。
而他們，才剛剛踏上起點。
......
山坳裡的風，吹皺了來時路
卡車的輪胎碾過最後一段坑窪的土路，騰起的黃塵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黏在每個人的發梢和褲腳。駕駛室裡的收音機早就沒了信號，隻剩下“滋滋”的電流聲，和車窗外呼嘯的山風攪在一起，吵得人耳膜發疼。
林舟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灰，指尖蹭過皮膚，留下一道黑印。他扒著車窗往外看，視線所及之處，是連綿不絕的荒山。
沒有成片的莊稼地，沒有錯落的村莊，隻有裸露的黃土坡，稀稀拉拉地長著些紮手的沙棘和貼著地皮爬的野草。風卷著沙粒打在車窗上，“劈裡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外麵撒一把碎玻璃。
“到了？”坐在旁邊的老陳啞著嗓子問。他是縣裡派來的向導，臉上的皺紋裡嵌滿了塵土，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司機猛踩一腳刹車，卡車晃了晃，終於停在了一片稍微平坦的空地上。“到了，前麵就是石窪村。”司機扯著嗓子喊，聲音被風刮走了一半，“再往前，車就開不進去了。”
車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混雜著土腥味和羊糞味的風灌了進來，林舟下意識地捂了捂鼻子。同行的幾個人也陸續下了車，站在原地，都愣住了。
他們之前待的那個村子，已經夠偏夠窮了——土路坑窪，吃水要去村口的井裡挑，晚上照明靠煤油燈。可眼前這個石窪村，比之前那個地方，還要苦上十倍。
沒有像樣的村路，隻有被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蜿蜒著鑽進山坳裡。路兩旁的土坡陡峭，稍微踩不穩，就可能滑下去。
村子裡的房子，清一色的土坯房，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麵黃澄澄的泥土。屋頂上蓋著的不是瓦片，而是厚厚的茅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有些地方甚至破了洞，能看見裡麵的椽子。
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幾個村民，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裳，臉上帶著怯生生的好奇，看著他們這群外來人。有個小孩，光著腳丫子，腳上沾著泥，躲在大人身後，偷偷地探出頭。
村支書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叫王大山，皮膚黝黑，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他快步走過來，握住林舟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同誌們，辛苦啦！一路顛簸，快進屋歇歇！”
林舟跟著王大山往村裡走，腳下的路坑坑窪窪，走一步，鞋裡就灌進一腳的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運動鞋，來之前剛買的，現在已經沾滿了泥點，鞋麵也被樹枝劃開了一道小口。
王大山帶他們去的“屋”，是村裡唯一的一間閒置土坯房。
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牆壁是濕的，用手一摸，能蹭下一層濕泥。地上沒有鋪磚，就是光禿禿的黃土地，坑坑窪窪的，還積著一灘灘的雨水。屋裡擺著幾張缺腿的木桌和長凳，靠牆的地方堆著一些乾草，大概是用來鋪床的。
“條件簡陋，委屈同誌們了。”王大山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村裡窮，實在拿不出更好的東西。”
林舟笑了笑，說：“沒事，我們就是來吃苦的。”話雖這麼說，可當他看到屋頂上那個拳頭大的破洞，心裡還是沉了一下。這要是下雨，屋裡不就成了水簾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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