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爺臥病在床的樣子，虎子餓得麵黃肌瘦的樣子，石頭叔腫得像饅頭的腿，女人們臉上的愁容……一幕幕，像是刀子，在他的心上割著。他想起出門前，寨子裡的人，把他們送到村口。
每個人的眼神裡，都充滿了期盼。他們說：
“虎子他爹，老根叔，你們一定要把糧食換回來啊！”
他們說：
“我們等著你們回來救命啊！”
可現在，他們要空著手回去了。
虎子爹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空蕩蕩的，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絕望。
這樣的日子，他們又走了三天。
第五天的下午，天空飄起了細雨。
細雨落在雪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積雪開始融化，山路變得泥濘不堪。他們的鞋子，早就被磨破了底，灌滿了泥漿和雪水，走起路來，“咯吱咯吱”地響，像是在嘲笑他們的狼狽。
每個人的腳上，都磨起了好幾個大水泡，水泡破了，又被泥漿和雪水浸泡著，疼得鑽心。可他們不敢停下，隻能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老根叔的腿，抽筋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每走幾步，他就不得不停下來，蹲在地上，捂著腿，疼得渾身發抖。有一次，他實在撐不住了，腳下一滑，摔在了泥濘的雪地裡。背上的草藥，散落了一地，被泥漿和雪水浸透，再也沒用了。
虎子爹和憨牛連忙上前，把他扶起來。老根叔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發紫，呼吸急促。他擺了擺手，喘著粗氣說：“沒事……沒事，老骨頭了，摔一下不打緊。”
可虎子爹看得出來，老根叔已經撐不住了。他的身子，像是一根快要被壓斷的枯木，隨時都會倒下。
又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遠處，終於出現了木禾寨的影子。
那熟悉的土坯牆，那低矮的茅草屋，那村口的老槐樹，都被大雪覆蓋著，顯得格外淒涼。
五個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
他們望著那熟悉的寨子，心裡卻充滿了恐懼。他們怕看到寨子裡的人，怕看到那些期盼的眼神，變成失望，變成絕望。
虎子爹的腿，像是灌了鉛，沉重得邁不動步子。他的手，微微顫抖著，手裡的鬆樹棍，幾乎要握不住了。
“到了……終於到了……”二柱喃喃自語，聲音裡沒有一絲喜悅，隻有濃濃的絕望。
他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寨子。
寨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絲生氣。
往日裡，女人們會在院子裡縫補衣裳，孩子們會在村口追逐打鬨，男人們會坐在老槐樹下，抽著旱煙，聊著天。可現在，家家戶戶的門，都緊閉著，院子裡空蕩蕩的，連一聲狗叫都聽不見。
偶爾，能看到幾個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門口，朝著山路的方向望。他們的眼神，渾濁而期盼，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當他們看到虎子爹一行五人，扛著空蕩蕩的肩膀，朝著村子裡走來時，眼神裡的期盼，一點點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失望和絕望。
一個老人，顫抖著嘴唇，問：“虎子他爹……糧食呢？糧食換回來了嗎？”
虎子爹的腳步，頓住了。他低著頭，不敢看老人的眼睛。他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根叔走上前，聲音沙啞地說：“糧庫……糧庫被敵特炸了，沒換到糧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寨子裡炸開了。
那個老人，愣了半晌，突然癱坐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完了……這下完了……”他一邊哭，一邊拍打著地麵，“我們都要餓死了……都要餓死了……”
他的哭聲，像是一道導火索，點燃了所有人的絕望。
家家戶戶的門，都打開了。女人們抱著孩子，走了出來。孩子們的臉上，滿是饑餓和恐懼。男人們也走了出來，他們的眼神裡，充滿了疲憊和絕望。
虎子娘看到虎子爹，連忙跑了過來，眼神裡滿是期盼：“孩他爹，糧食呢？虎子還餓著肚子呢！”
虎子爹抬起頭，看著妻子憔悴的臉，看著她懷裡瘦得脫了形的虎子，眼淚再也忍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淌。“對不起……對不起，”他哽咽著說，“我們沒換到糧食，我們空著手回來了。”
虎子娘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她懷裡的虎子，伸出瘦得皮包骨頭的小手，抓住虎子爹的衣角，小聲地說：“爹，我餓……我想吃東西……”
虎子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蹲下身子，抱住虎子，淚水滴落在虎子的臉上。“爹沒用，爹對不起你……”
周圍的人，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哭了起來。哭聲，此起彼伏，在寂靜的寨子裡回蕩著，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六爺被人攙扶著，從屋裡走了出來。他的臉色，蠟黃蠟黃的，腿腫得老高，連路都走不了。他看著虎子爹一行五人，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麼，卻最終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那口氣，像是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歎完之後，他就昏了過去。
“六爺！六爺！”人們驚呼著，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回屋裡。
石頭叔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他的腿，腫得發亮，疼得他額頭冒汗。他看著虎子爹，搖了搖頭，一句話也沒說，隻是慢慢地轉過身，朝著自己的屋子走去。他的背影，佝僂而淒涼，像是一株被寒霜打蔫了的野草。
女人們抱著孩子，坐在自家的門檻上，一邊哭，一邊哄著懷裡餓得直哭的孩子。孩子們的哭聲，和女人們的哭聲混在一起，讓人聽了，心裡像是被刀割一樣疼。
虎子爹一行五人，站在寨子的中央，麵對著眼前的一切，手足無措。他們像是犯下了滔天大罪的罪人，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夜幕，漸漸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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