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這天,黃土坡上的風都帶著甜味。
惠娥天不亮就起來燒火,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把她鬢角的白發映得發紅。她手裡攥著根銀簪,是當年環宇走時留下的,磨得發亮——這是她給小花準備的嫁妝,藏在箱底快二十年,今天終於能親手插在女兒發間。
“娘,您這簪子太舊了。”小花坐在炕沿,看著鏡子裡惠娥小心翼翼為她綰發,鬢角的碎發被輕輕彆住,銀簪在晨光裡閃著溫潤的光。
“舊才好,”惠娥的手指有些抖,“這是你爹給我的定情物,當年他說‘銀簪能養人,就像我守著你’。今天給你戴上,盼著明遠也能像你爹護我那樣,護你一輩子。”
窗外傳來自行車鈴鐺響,是張明遠來了。他穿著件新做的藍布褂子,袖口還繡著朵小小的梅花——是小花前陣子偷偷繡的。車後座綁著個紅布包,裡麵是給惠娥的新布料,還有給小花的紅蓋頭。
“叔呢?”小花隔著窗戶問。
“爹在村口招呼人呢,”明遠的聲音帶著笑,“說要讓全村人都來喝咱的喜酒,把院壩都擺滿了桌子。”
惠娥把紅蓋頭往小花頭上一罩,眼圈忽然就紅了:“到了張家,勤快點沒錯,但也彆受委屈,受了氣就回娘家,娘永遠給你留著熱炕頭。”
“娘,我知道。”小花攥著惠娥的手,蓋頭下的眼淚悄悄打濕了衣襟。
迎親的隊伍在巷口鬨哄哄地聚著,曹二蛋舉著紅綢帶攔路,被明遠笑著塞了把糖才放行。幾個半大的娃跟在後麵跑,嘴裡喊著“新娘子!看新娘子!”,把黃土路踩出一串淺坑。
拜堂就在張家院壩裡,臨時搭的禮台鋪著紅布,兩邊的柱子上貼著紅對聯,是村小學的王老師寫的:“黃土紮根生暖意,白首偕老共晨昏”。張父站在禮台旁,手裡攥著個紅布包,裡麵是他連夜編的竹籃,籃底刻著倆小人兒,手牽著手。
“一拜天地——”司儀的聲音洪亮,小花被明遠牽著,彎腰時紅蓋頭輕輕晃,掃過他的手背,像羽毛撓過心尖。
“二拜高堂——”張母抹著眼淚,把個銀鐲子往小花手裡塞,“這是我嫁過來時帶的,現在給你,咱娘倆也算認親了。”
“夫妻對拜——”紅蓋頭下,小花看見明遠的鞋尖蹭著自己的鞋尖,他的手一直沒鬆,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心慌。
禮成後,小花被扶進新房。明遠推門進來時,她正坐在炕沿拆蓋頭,陽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她發間的銀簪上跳。
“看啥呢?”小花抬頭笑。
“看你,”明遠走過來,手裡拿著個布包,“給你的。”打開一看,是枚棗木梳,梳背刻著纏枝紋,末尾藏著個“花”字。“我刻了三個月,總怕刻壞了。”
小花拿起木梳,指尖撫過那些細密的紋路,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果園,他給她摘蘋果的樣子。那時的風也是這樣暖,陽光也是這樣亮,隻是沒想到,真能走到今天。
院壩裡的酒席正鬨得歡,曹二蛋端著酒碗到處敬酒,張母在灶台和禮台間穿梭,給客人添菜時總忍不住往新房瞅。明遠的妹妹抱著個布娃娃,趴在新房窗台上,被張父笑著拉開:“彆吵著你嫂子。”
傍晚時,小花幫著收拾碗筷,張母拉著她的手說:“往後鍋裡的飯我多做一碗,你倆備課晚了,回來總有熱的。”張父在一旁補了句:“地裡的活我多扛點,你倆安心教書,彆耽誤了娃們。”
入夜後,院壩裡的喧鬨漸漸散了。明遠端著盆熱水進來,往小花腳邊一放:“泡泡腳,今天累壞了。”
小花把腳伸進去,溫水漫過腳踝,暖意順著骨頭縫往心裡鑽。明遠蹲在旁邊,拿著那枚棗木梳,慢慢給她梳頭發,銀簪在發絲間滑過,發出細碎的輕響。
“還記得嗎?第一次在果園,你說我刻的書簽糙。”
“哪有,”小花笑,“我一直用著呢,夾在《唐詩選》裡。”
“以後,”明遠的聲音低下來,“你的教案我幫你改,你的學生我幫你輔導,地裡的活我多乾,家裡的事我多擔,你啥都不用愁。”
小花沒說話,隻是把腳往他那邊挪了挪,鞋尖又蹭到了他的鞋尖。窗外的月光爬上炕沿,照著發間的銀簪,照著手裡的木梳,照著兩個緊緊挨著的影子。
黃土坡的夜很靜,能聽見遠處的蟲鳴,還有灶房傳來的餘溫——張母在鍋裡溫著的甜湯,正咕嘟著冒小泡,把日子熬得稠稠的,帶著蜜似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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