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銜泥的時候,珍珍已經背著書包上四年級了。她像極了小花,梳著齊耳的短發,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隻是性子比小花活絡,放學路上總愛拉著同學跳皮筋,書包上的卡通貼紙被風吹得卷了邊。
這十年,黃土坡上的白楊樹添了十圈年輪,張家窯裡的煙火氣也更稠了。小花成了縣高中的語文教研組長,教案本堆成了小山,鬢角悄悄爬上了幾根白發;張明遠去年被調到鄉中心小學當校長,每天騎著那輛半舊的自行車穿梭在各村之間,車筐裡總裝著給偏遠教學點帶的粉筆和課本。
張母的背更駝了,卻還是閒不住。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珍珍的書包裡總有個溫熱的煮雞蛋;晌午幫著村裡的孤寡老人挑水,傍晚坐在院門口等一家人回來,手裡的針線從不離手,給珍珍縫補的書包帶比新買的還結實。
“娘,您歇著吧,這點活我來就行。”小花傍晚回家,看見張母正蹲在院裡喂雞,褲腳沾了泥,趕緊過去扶她。
“不累,蹲蹲活動筋骨。”張母拍了拍手上的糠,看著小花手裡的試卷,“又改作業到這會兒?彆熬壞了眼睛。”
“快改完了。”小花笑著幫她拍掉褲腳的泥,“珍珍呢?沒跟您一起回來?”
“在後麵跳皮筋呢,讓我先回來燒火。”張母往巷口望了望,“這丫頭,跟你小時候一樣,玩起來就忘了回家。”
正說著,珍珍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書包往炕上一扔,就去灶房掀鍋蓋:“奶奶,今天做啥好吃的?”
“熬了小米粥,蒸了你愛吃的槐花饃。”張母笑著捏了捏她的臉,“快去洗手,你爹也該回來了。”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自行車鈴鐺聲,張明遠推著車進來,車筐裡放著個嶄新的文具盒:“珍珍,看爹給你帶啥了?”
珍珍歡呼著跑過去,拿起文具盒翻來覆去地看,上麵印著她最愛的卡通人物。“謝謝爹!”她在明遠臉上親了口,又舉著文具盒跑到張母麵前,“奶奶你看!”
張母笑得眼睛眯成縫:“咱珍珍有出息,考了全班第一,該得獎勵。”
窯裡的燈光亮起來,映著一家人的笑臉。小花給明遠端來洗臉水,他接過毛巾擦著臉,說起今天去山後教學點的事:“那邊的土坯房漏雨,我跟公社說了,下周就派人來修,不能讓娃們淋雨上課。”
“我明天把攢的教案本整理整理,給那邊的老師送過去。”小花遞給他一碗粥,“他們缺資料,這些舊的還能用。”
張母在一旁聽著,往珍珍碗裡夾了塊槐花饃:“你們倆啊,就知道操心彆人的事,也顧顧自個兒。明遠的咳嗽還沒好,小花的肩膀總疼,都當回事點。”
一家人說著話,窗外的月光爬上炕沿,把這尋常的夜晚鋪得暖暖的。誰也沒料到,一場意外正悄無聲息地靠近。
那是個周三的清晨,下著蒙蒙細雨。張母送珍珍上學,走到巷口的石板路時,一個穿夾克的小夥子騎著摩托車從拐角衝出來,車速快得像陣風。張母下意識地把珍珍往身後拉,自己卻被摩托車的後視鏡刮了一下,踉蹌著往後倒,重重摔在石板路上。
“奶奶!”珍珍嚇得尖叫起來,撲過去想扶她,卻看見張母的腿以奇怪的姿勢扭著,疼得臉色發白,說不出話。
小夥子慌了神,跳下車想扶,卻被趕來的鄰居攔住:“彆碰她!快叫救護車!”
小花接到電話時正在上早自習,講台上的《嶽陽樓記》剛講到“先天下之憂而憂”,手機在口袋裡震動,看到是鄰居王嬸的號碼,心裡咯噔一下。
“小花!你娘出事了!在巷口摔了!腿動不了了!”王嬸的聲音帶著哭腔。
小花手裡的粉筆“啪”地斷了,全班同學都愣住了。她深吸一口氣,對班長說:“自習課自己讀課文,我去去就回。”說完抓起包就往外跑,高跟鞋在走廊裡敲出急促的響。
趕到醫院時,張母剛從拍片室出來,躺在病床上,右腿打著臨時固定,額頭滲著冷汗。明遠已經到了,正跟醫生低聲說著什麼,看見小花,眼圈紅了:“醫生說右腿股骨骨折,得做手術。”
“怎麼會這樣……”小花撲到床邊,握住張母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不怪人家娃……”張母喘著氣,拉著小花的手,“是我自己沒站穩……彆為難那小夥子,他也不是故意的。”
小花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這就是她的婆婆,自己疼得快暈過去,還在替彆人著想。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張母醒來時,右腿已經打了厚厚的石膏。小花守在床邊,給她擦汗、喂水,明遠則跑前跑後辦手續,聯係護工。珍珍被惠娥接回了家,臨走時趴在床邊哭:“奶奶你快點好,我再也不貪玩讓你送了。”
張母摸著孫女的頭,笑著說:“傻丫頭,奶奶沒事,等好了還給你梳辮子。”
術後的日子,小花幾乎把家搬到了醫院。早上五點起來給學生上早自習,七點趕去醫院換明遠回家備課,中午利用午休時間給張母送飯,下午上完課又紮進醫院,幫著擦身、按摩、陪她說話,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回家改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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