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的姑射山像被老天爺打翻了胭脂盒,漫山的山桃花謝得正好,粉白花瓣簌簌落下來,積在平安村的田埂上,踩上去軟乎乎的,像鋪了層剛彈好的羊絨毯。風裡裹著花粉的甜香,混著田壟裡新翻泥土的腥氣,一吸進肺裡,連骨頭縫都透著舒坦。
小零推著輪椅走在田埂上,輪椅軲轆碾過花瓣時沒什麼聲響,隻偶爾帶下幾片粉瓣,粘在黑色的橡膠輪上,又被風輕輕吹走。輪椅上坐著婆婆,藏青色的斜襟布衫洗得有些發白,領口卻熨得平平整整,是小零前晚就熨好的。婆婆手裡攥著個竹編的小籃子,裡麵裝著剛從自家院子摘的櫻桃,紅得像小燈籠,時不時往嘴裡丟一顆,嚼得咯吱響。
“念禾,慢點兒跑,彆摔著!”婆婆忽然抬手朝前頭喊,聲音裡帶著點急,卻沒了往日的硬氣,軟乎乎的像裹了層棉花。她的胳膊抬得比上個月出院時高了不少,手腕也能靈活地轉了——自從在縣醫院那半個月,小零白天守著喂飯、擦身,晚上就坐在病床邊讀合作社的趣事,誰家的百合賣了好價錢,誰家的媳婦跟著學做鮮花皂賺了第一筆錢,連張嬸家的雞下了雙黃蛋都講,婆婆的臉就一天天軟下來,原本擰成疙瘩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
前頭的念禾穿著件鵝黃色的小外套,是小靜從省城實體店寄回來的,領口繡著朵小小的山桃花,風一吹,衣角飄起來,像隻撲棱著翅膀的小黃鳥。他手裡舉著個網兜,正追著一隻白蝴蝶跑,蝴蝶飛得不高,總在他頭頂打轉,逗得他咯咯笑,笑聲脆生生的,像剛剝開的水果糖,甜得人心裡發暖。聽見奶奶喊,他停下來回頭望,小臉蛋紅撲撲的,鼻尖上還沾了點花粉,“奶奶,我不摔!我能抓住蝴蝶!”說完又攥著網兜往前跑,小皮鞋踩在花瓣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
輪椅剛推到大棚外的老杏樹下,就聽見遠處傳來汽車的引擎聲。小零抬頭望,看見一輛銀灰色的小貨車從村口拐進來,車鬥裡堆著鼓鼓囊囊的紙箱,車身上印著“姑射山花卉合作社”的藍色字樣,在陽光下很顯眼。是小富回來了。
“媽,小零!”小富把車停在杏樹旁,拉上手刹就跳下來,黑色的運動褲上沾了點塵土,顯然是路上跑急了。他繞到車鬥邊,掀開蓋在上麵的帆布,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育苗盆,還有一摞新印刷的宣傳冊,封麵上印著“姑射藍”的效果圖——嫩紫色的花苞襯著青綠色的葉子,旁邊寫著“四季可開·高原特色”。
“省城的實體店火了半年,鄰市的分店上周剛裝修好,小靜說這周末就能試營業,我得把育苗盆先拉回來,下周‘姑射藍’的小苗就能移盆了。”小富一邊說,一邊從副駕駛拎出個竹籃,竹籃上蓋著塊藍布,掀開時,一股棗泥的甜香飄了出來——是縣城老字號“王記糕點”的棗泥糕,油亮的糕體上撒著層白芝麻,看著就饞人。
“媽,您上回說想吃這個,我特意繞路去買的,還熱乎著呢。”小富把竹籃遞到婆婆手裡,手指蹭了蹭竹籃的邊緣,那是他前幾年親手編的,現在還能用。
婆婆接過竹籃,指尖碰到溫熱的糕體,眼角的皺紋一下子擠成了花,卻還是習慣性地念叨:“又亂花錢,家裡的槐花糕還沒吃完呢,放久了該壞了。”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掀開藍布,捏了塊最小的棗泥糕,遞到跑過來的念禾嘴邊。念禾張嘴咬住,甜膩的棗泥沾在嘴角,他也不管,嚼得滿臉糖霜,像隻偷吃東西的小鬆鼠。
婆婆看著孫子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又轉頭對小零說:“中午我來做飯,給你們燉個雞湯。你這陣子忙著大棚的事,肯定累壞了,補補身子。”
小零剛想推辭,就看見婆婆眼裡的期待,那眼神不像以前那樣帶著審視,倒像個盼著被認可的孩子。她笑著點頭:“好啊,那我幫您燒火。”
“不用不用,你去看看大棚裡的‘姑射藍’,我聽小富說快冒花苞了?”婆婆擺了擺手,推著輪椅往自家院子的方向去,腳步雖慢,卻走得穩當,“念禾,跟奶奶回家,咱們去拿雞蛋!”
念禾應了聲,蹦蹦跳跳地跟著婆婆走了,小零站在杏樹下望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暖烘烘的。她想起去年這時候,婆婆還因為她想擴大大棚的事跟她置氣,說女人家不該拋頭露麵,現在卻主動要給她燉雞湯——日子就像這山桃花,一開始看著滿樹都是刺,等開敗了落下來,才發現全是軟乎乎的溫柔。
轉身往大棚走,剛掀開塑料門簾,一股濕潤的暖意就裹了上來,混著淡淡的花香。大棚裡架著好幾排育苗架,上麵擺著密密麻麻的育苗盆,大部分盆裡都冒出了嫩綠色的小苗,隻有最裡麵的幾排,小苗頂端頂著小小的花苞,是淡紫色的,在暖光燈下透著淡淡的光澤——這就是“姑射藍”,大弟和農科院的李教授合作了一年的成果。
“姐!你來得正好!”大弟的聲音從大棚深處傳來,他穿著件白色的實驗服,袖口卷到胳膊肘,臉上還沾了點泥土,手裡拿著張檢測報告,跑得滿臉通紅,“‘姑射藍’的耐寒性達標了!李教授剛發過來的報告,零下五度都能活,冬天也能開花,以後咱們四季都有特色花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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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弟把檢測報告遞到小零手裡,紙上的表格裡寫著一串數據,雖然小零看不懂專業術語,但看著大弟興奮的模樣,也跟著高興起來。大弟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學的是園藝專業,去年父親走後,他主動從城裡的園藝公司辭了職,回村幫小零打理合作社,天天泡在大棚裡,連過年都沒好好歇著。
“太好了,這樣下個月送到省城實體店,就能當主打款了。”小零拍了拍大弟的肩膀,看見他實驗服上的泥土,忍不住幫他拂了拂,“你也彆太累了,注意休息。”
“不累!”大弟笑著擺手,眼睛亮晶晶的,“姐,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爸帶著咱們在院子裡種向日葵嗎?那時候你就說,想讓咱們村的花賣到山外麵去,現在快實現了!”
小零愣了愣,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候父親還在,院子裡種滿了向日葵,夏天開花時,金燦燦的一片,她和大弟就坐在花叢裡,聽父親講外麵的世界。父親說,姑射山的土好,種出來的花比彆處的香,要是能賣到山外麵,村裡人就能過上好日子了。那時候她還小,隻覺得父親的話像個夢,現在才知道,有些夢,隻要堅持,真的能實現。
正說著,就聽見大棚外傳來熱鬨的說話聲。小零掀開簾子一看,是合作社的農戶們來了。張嬸拎著個布袋子,裡麵裝著剛蒸好的白麵饅頭,熱氣透過布袋子滲出來,聞著就香;李叔扛著個新編的花架,竹子是剛砍的,還帶著點青皮;還有村東頭的王大爺,手裡拿著個小本子,上麵記著自家百合的種植數量,想跟小零商量著擴大種植麵積。
“小零,我們來看看‘姑射藍’,聽說快開花了?”張嬸走進大棚,看見育苗架上的花苞,眼睛都亮了,“去年跟著你種百合,賺的錢比種玉米多了兩倍,今年我想再多種兩畝!”
“我也是我也是,”李叔放下花架,撓了撓頭,“我家那口子說,想跟著你學做鮮花皂,上次小靜來教的,她還沒學會呢。”
小零笑著把大家往大棚外的杏樹下引,從隨身的包裡拿出賬本,翻開去年的分紅記錄,一筆一筆念給大家聽:“張嬸家去年分紅八千二,李叔家七千八,王大爺家因為種了反季百合,分紅一萬一……”
每個人都湊過來看賬本,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張嬸拉著小零的手,眼眶有點紅:“小零啊,要不是你帶著我們,我這輩子都想不到,種花都能種出這麼好的日子。以前我家那口子總說,農民就該種糧食,現在他天天幫著我打理花田,比誰都積極。”
小零看著眼前的鄉親們,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樸實的笑容,眼裡滿是希望。她又看了看身邊的大弟,還有不遠處正幫著婆婆擇菜的小富,忽然想起父親剛走時的日子。那時候父親因為突發心梗,沒留下一句話就走了,合作社剛起步,欠著銀行的貸款,婆婆又因為她是“外嫁女”,不認可她接手合作社,她一個人蹲在大棚裡哭,覺得天要塌下來了。
可現在,她的身邊站滿了人。小富放棄了城裡的工作,回村幫她跑運輸;大弟辭了職,幫她搞技術;婆婆慢慢接納了她,還主動幫她照顧念禾;鄉親們信任她,跟著她一起種花卉……原來天塌下來的時候,真的會有人幫你一起撐著,而且撐起來的這片天,比原來更寬,更亮。
中午的雞湯燉好了,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婆婆的手藝還是那麼好,雞肉燉得軟爛,一抿就脫骨,湯裡放了自家曬的香菇和枸杞,喝一口,鮮得人舌頭都要化了。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炕是剛燒過的,暖乎乎的,踩在上麵很舒服。
婆婆拿起筷子,夾了個最大的雞腿,放在小零碗裡:“你辛苦,多吃點。天天跑大棚,還要管合作社的事,彆累壞了。”
小零看著碗裡的雞腿,心裡一熱,又把雞腿夾給大弟:“你搞研究費腦子,你吃。天天在大棚裡待著,都瘦了。”
大弟笑著把雞腿夾給念禾,摸了摸他的頭:“給咱們家的小寶貝吃,以後要跟著姐姐姐夫種好花,把咱們姑射山的花賣到更遠的地方去。”
念禾拿著雞腿,用手抓著啃,油汁沾得滿臉都是,小富掏出手機,“哢嚓”一聲拍下這熱鬨的一幕。他點開朋友圈,配了段文字:“姑射山下,花好家圓。”配圖裡,有窗台上盛開的“姑射粉”,有笑得燦爛的一家人,還有合作社連片的大棚,在陽光下泛著生機。
剛發出去沒一會兒,評論就炸了。小靜回複:“等我忙完鄰市的分店,就回來看你們,記得給我留雞腿!”農科院的李教授回複:“‘姑射藍’的後續技術支持隨時找我,期待看到它在更多地方開花!”還有以前城裡的客戶,問什麼時候能買到“姑射藍”,想給家裡的陽台添點顏色。
小富把手機遞給小零看,小零笑著翻著評論,心裡滿是歡喜。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炕桌上,暖融融的。念禾吃完雞腿,靠在婆婆懷裡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沾著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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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零和小富走出院子,坐在杏樹下的石凳上。小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為天天打理花田,有點粗糙,卻很溫暖。“還記得高中時,你說想種滿院子的花嗎?”小富輕聲說,聲音裡帶著點懷念,“那時候你坐在教室的窗邊,說以後要讓姑射山的花,開遍全國各地。”
小零點點頭,風吹過杏樹,落下幾片花瓣,落在她的發間。她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小零,爸知道你想把合作社做好,彆害怕,爸會在天上看著你。”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撐不下去,可現在,她不僅撐下來了,還帶著鄉親們一起找到了希望。
她想起創業時的艱難,第一次去省城談合作,因為沒經驗,被客戶拒了十幾次,她坐在路邊的花壇邊哭,哭完又接著去談;想起婆媳間的摩擦,婆婆一開始不認可她,總是找她的麻煩,她委屈得躲在房間裡哭,卻還是堅持每天給婆婆端洗腳水;想起去年冬天,大棚的塑料膜被風吹破了,她和小富、大弟一起,在雪地裡搶修到淩晨,手凍得像胡蘿卜,卻還是笑著說“沒事”。
所有哭過、笑過、堅持過的日子,像放電影一樣在眼前閃過。她忽然覺得,所有的坎坷都是值得的。她不僅守住了家,還活成了自己曾經最想成為的樣子——一個能給彆人帶來希望的人。
遠處的姑射山在陽光下泛著青黛色的光,像一幅水墨畫。大棚裡的“姑射藍”正慢慢長大,再過一個月,就能開花了。村裡的孩子們在田埂上追跑打鬨,笑聲在村子裡回蕩。小富的手機響了,是小靜打來的,說鄰市分店的訂單已經排到下個月了,讓他們多準備點花。
小零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往後的日子裡,會有更多的花香飄出大山,會有更多的笑臉綻放在平安村。會有像張嬸一樣的農戶,靠著種花蓋起新房子;會有像大弟一樣的年輕人,回到家鄉,用自己的知識建設家鄉;會有像念禾一樣的孩子,在花香中長大,把姑射山的故事講給更多的人聽。
風又吹來了,帶著甜潤的花香,吹過田野,吹過庭院,吹過每一個幸福的角落。它吹起小零的頭發,也吹向了永遠溫暖、永遠充滿希望的未來。小零靠在小富的肩上,看著遠處的山,看著眼前的花,心裡滿是安穩——她知道,隻要心裡有花,哪裡都是春天。而姑射山下的春天,會永遠這樣,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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