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的汽車站像個被踩扁的麥秸垛,亂糟糟堆著人。梨花攥著春燕給的藍布包,指節把粗布捏出褶皺,包裡的硬幣硌得掌心生疼。布告欄上的紅紙招貼被風吹得卷邊,最醒目的一行字刺得她眼睛發緊:“南方電子廠招工,管吃住,月薪百元”。
百元。在姑射山下,種一畝冬小麥,除去種子、化肥,忙活大半年也就能落個三十塊。她摸了摸懷裡的育秧手冊——去年改了幾頁,記的全是冬小麥的種植時令,紙頁邊角被汗水浸得發褐。狗剩在世時總說:“梨花,咱這麥子種得再好,也填不飽肚子,得出去闖闖。”那時她隻當是玩笑,如今卻成了唯一的念想。
“去南邊?”售票窗口的玻璃蒙著灰,裡麵的人抬眼看她,“廣州?”
梨花點頭,聲音被喉嚨裡的沙粒磨得發啞:“嗯,找電子廠。”
“票錢五十六,”售票員把硬紙片似的車票推出來,“硬座,得熬三天三夜。”
五十六塊。夠買二十斤麥種了。梨花從布包裡數出硬幣,指尖沾著的麥糠落在櫃台上,被她慌忙抹掉。車票上的“廣州”兩個字印得歪斜,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綠皮火車進站時,像頭喘著粗氣的老黃牛,車身上的鐵鏽被雨水衝得一道深一道淺。梨花被人潮擠著往上湧,背包帶勒得肩膀生疼,裡麵隻裝著兩件打補丁的褂子、那本育秧手冊,還有狗剩編的歪蝴蝶草帽——她總覺得,帶著它就像帶著個念想。
車廂連接處早被占滿了,有人鋪著麻袋片蜷著,有人抱著行李蹲在地上。梨花背靠著鐵皮車廂,冰冷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讓她想起姑射山的冬夜。車開起來時,鐵皮“哐當哐當”響,震得她牙床發麻,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大嫂說:“妹子,第一次出門?”
“嗯,”梨花往邊上挪了挪,給孩子騰點地方,“去廣州找活。”
“廣州好啊,”大嫂咧嘴笑,露出顆缺了的門牙,“我男人在那兒的玩具廠,說一天能掙三塊多。咱山裡人種麥子,風調雨順才夠嚼穀,進廠掙的是現錢。”
現錢。梨花摸了摸兜裡的幾塊零錢,那是春燕硬塞給她的。去年冬天,她在趙家莊幫人割麥子,一天才掙五毛,還得看天吃飯。
車過黃河時,天剛蒙蒙亮。梨花扒著窗戶看,渾濁的河水卷著泥沙往東淌,像姑射山下每年開春的融雪水。她忽然想起和狗剩一起種麥子的日子,他在前頭用犁開溝,她在後頭撒種,麥種落在土裡的聲音“沙沙”的,像在說悄悄話。那時她總問:“狗剩,咱這麥子能打多少?”他就說:“夠你蒸一冬天的白麵饃。”
想到這兒,鼻子忽然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趕緊彆過頭,假裝看窗外掠過的樹——那些樹和山裡的不一樣,葉子闊大,綠得發亮,不像冬小麥,總是灰撲撲的,卻在寒風裡站得筆直。
三天三夜的火車坐得人脫了層皮。到廣州站時,正是晌午,毒辣的太陽像要把人烤化。梨花跟著人流往外走,腳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疼。站前廣場像個巨大的蒸籠,到處是舉著牌子招工的人,嗓子喊得比山裡的吆喝還響:“電子廠招人!包吃住!”“製衣廠缺女工!”
一個穿藍工裝的男人攔住她:“妹子,來我們電子廠不?管三餐,住集體宿舍,第一個月就開八十塊!”
“電子廠……乾啥的?”梨花攥緊了背包帶,手心全是汗。
“插零件唄,”男人揮揮手,“跟你在家擺麥粒似的,不難。”
擺麥粒。梨花想起曬麥時,她總把癟粒挑出來,飽滿的堆成小山。她點了點頭:“我去。”
坐上招工的麵包車,走了快兩個鐘頭才到廠區。遠遠就看見高高的煙囪,黑黢黢的煙柱直往天上冒,把白花花的日頭都遮了半邊。廠門旁邊的牌子寫著“光明電子廠”,漆皮掉了大半,“明”字的“日”字旁隻剩個黑窟窿。
宿舍是紅磚砌的平房,一溜排開,像村裡的牲口棚。梨花被分到三樓最東頭的屋,八張上下鋪擠得滿滿當當,空氣裡飄著汗味和肥皂的混合氣息。靠門的下鋪坐著個梳短辮的姑娘,看見她進來,抬頭笑了笑:“我叫紅梅,河南來的,你呢?”
“梨花。”她把背包放在最靠裡的上鋪,床板吱呀作響。
“山裡來的?”紅梅打量她的布鞋,鞋麵上還沾著點黃土,“我也是,俺那兒種棉花,不如進廠掙錢。”
梨花沒說話,隻是摸出育秧手冊。紅梅湊過來看:“這是啥?”
“種麥子的法子,”她指著上麵的字,“啥時候耕地,啥時候施肥,都記著。”
紅梅笑了:“都出來進廠了,還記這乾啥?”
“總有回去的時候。”梨花把手冊掖在枕頭下,像藏著個秘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哨子就“嘀嘀”地響。梨花跟著人流往車間跑,腳底下的水泡磨破了,襪子粘在肉上,疼得她齜牙咧嘴。車間裡亮得晃眼,一排排機器“嗡嗡”轉著,像無數隻振翅的馬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