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止步於階前七步之外,拱手而立,神情平和卻無退意。
“陛下。”
他語聲不高,甚至帶著幾分疲憊與蒼老。
“臣知陛下誌非凡流,欲建非常之業,開非常之局。”
“臣也知,此番大考非尋常,所選之才,亦非庸常之輩。”
“然——”
他語音一轉,神色變得肅穆:
“臣敢請問陛下。”
“陛下欲改之‘試題’,究竟擬改何端?”
“是改其內容?抑或形式?改其答法?抑或出題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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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隻調輕重、增設時政,臣可助之;若欲另立一套體係而推陳出新,臣請陛下再思再議。”
“士子寒窗十年,皆為應試;萬一一朝儘非,所讀不符,所學無用,所誌不立——陛下可知,此為何等之變?”
他說到此處,緩緩抬眼,目光深深望向那一襲冕服下的少年帝王:
“若非慎之又慎,恐陛下之誌,雖誠而激切,所引之變,未必為益。”
一席話落地,殿中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禦階之上。
許居正那句沉聲而來的質問猶在耳邊,金鑾殿中卻已悄然陷入一片寂靜。
諸臣屏息,群目如炬,皆盯著那一襲冕服之下的少年天子,等他給出一個答案,一個足以對千年製度動刀的答案。
蕭寧神情不變。
他靜立階前,雙手負於身後,微垂的眼簾下,是一片古井無波的沉靜。
須臾,他緩緩開口,語氣溫和而堅定。
“許相之問,問得極好。”他道,“朕既有意更改試題,自不會無的放矢。”
“而今日之變,不為戲法,不為花樣,也絕非為一時驚世之名。”
他頓了頓,抬眼,語聲忽而沉凝:
“朕,是要改這世間紙上談兵之風,是要改那千人一麵的空口之言,是要改這套——早已脫離政務、遠離百姓的科舉套路。”
殿中有人動容,有人蹙眉,但無人出聲。
蕭寧輕輕前行兩步,站在禦階最高一級,俯瞰滿殿朝臣。
“諸卿皆是寒窗十年,試鋒數載方登此位,”他徐徐開口,“朕不疑你們的學識,不疑你們的記誦,不疑你們能寫一篇對仗工整、義理無誤的時務策論。”
“可朕要問的,不是你們會不會四書章句,不是你們識不識什麼文學大儒,不是你們能不能在紙上作一篇應製之文。”
他語調一頓,眉眼微冷:
“朕要問的,是你們——會不會當官。”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鴉雀無聲。
蕭寧目光微轉,落在近側兩列的幾位中年大臣身上:
“禮部侍郎秦鴻。”
那人心頭一震,躬身應聲:“臣在。”
“若你所在之州,春旱不雨,田地龜裂,十萬畝農田將絕收。百姓哀嚎,州府糧倉不足五成,附近郡縣亦難支援。”蕭寧目光冷靜如刃,“你,作何決斷?”
秦鴻愣住了。
他喉頭微動,眼神一瞬間飄忽不定,片刻後,才低聲道:“臣……當奏請戶部增撥賑糧,再命縣吏丈量災區,酌減田賦,開倉賑濟……”
“如何丈量?”蕭寧立刻問。
秦鴻一頓。
“開倉之後,分糧若有哄搶,誰來維持?若鄰縣不支,何以調撥?若奏請被駁,糧路被阻,百姓餓死於途,又當何解?”
他一句連問,聲聲追擊,猶如山風卷竹林,連根拔起。
秦鴻臉色愈發蒼白,口中喃喃,卻無言以對。
蕭寧不再看他,轉向另一側:
“工部郎中鄭慎。”
“臣在。”那人亦倉皇而應。
“你署下方才調任河東郡,工匠營中賬目混亂,前任主事溺死於河,屍檢無果,工期拖延三月。”蕭寧盯著他,“你到任第一日,左右諸吏皆不服調遣,匠人遊手好閒。你該如何處置?”
鄭慎臉色煞白,支吾片刻,竟然道不出一句成理之策。
朝堂諸臣,愈聽愈驚。
這不是策問!這不是章句辨析!
這是政務現場,是活生生的施政難題,是他們過往數十年從未在試題中見過的“考”。
蕭寧緩緩走下一級禦階,語聲沉穩有力:
“這,便是朕要改的原因。”
“今日科舉,試問者皆談仁義禮智,四書五經,詩賦策論,但若一旦應任,便要管錢、管糧、管人、管命。”
“朕不禁要問,單憑那幾篇策論,就能斷人生死、治一方民、理千石糧麼?”
他說著,猛然轉身,指向朝堂之上那幾千份寒門名錄。
“這些人,若中進士,便是三年後為官之人。”他冷聲道,“若他們仍考詩賦、答經義,卻不知倉儲何謂、法條何處、案卷如何,則三年後,他們仍是紙上之才,無補於政。”
蕭寧站定,拱手於背,目光冷峻如霜:
“試問諸卿——”
“你們今日能否答朕剛才所問?”
“你們昔日策題之中,可有一句是為旱災解困、為吏治清理、為民命施政?”
無一人應聲。
李安石低頭沉思,霍綱緊握衣袖,許居正麵色難明。
這一刻,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個殘酷的真相:
他們走上仕途,用的是一套方法;而真正在朝理政、在野為官,靠的卻是另一套技藝。
科舉與政務,早已脫節。
這套製度,選的是能作文的文士,而非能治民的能吏。
蕭寧再登禦階,緩緩轉身,一字一句地道:
“朕所欲改者,不是讓士子不學四書,而是要他們既讀四書,也讀律法、政務、民情、錢穀、兵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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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所欲改者,不是讓他們棄章句之美,而是讓他們在詩賦之外,也能寫一紙公文、擬一份奏折、查一宗卷宗。”
“朕所欲改者——”
他頓了一下,環視四座:
“是讓科舉從空談回歸實政。”
“是讓士子不止能言,更能治事。”
殿中沉默如死。
這番話太過沉重,也太過鋒利,宛如刀斧,將那千年製度最隱秘的軟肋,一寸寸剖開。
有人低頭,有人神色凝重。
甚至有人,嘴唇輕顫,卻說不出半字反駁。
因為他們皆知——他說的是實話。
他們也曾在任上手足無措,也曾在案牘堆中茫然無依,也曾因不諳政務而誤事誤民。
隻是,那些尷尬與無能,被他們掩在禮儀製度的外殼之下,從未真正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而今,少年天子將它揭開了。
許居正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看著那一身冕服、神情冷峻的天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絲複雜難言的感慨。
“陛下……”他喃喃道。
但最終,仍未說出反駁之言。
因為他明白,從此刻開始,這場爭論,已然到了另一重層次。
不是守舊與革新之辯,而是“虛”與“實”之爭。
金鑾殿內,風聲靜止,群臣默然。
唯有那少年帝王,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衣袂微動,神色沉靜。
他的聲音再度響起,冷靜而堅定,透過朝堂,似要傳入千千萬萬士子的耳中:
“從今往後,大堯的試題,要為政而設,為民而設,為天下百姓而設。”
“非是空談玄理者可登堂,乃是能治百姓者,方可為官。”
金鑾殿內,仍是一片靜默。
朝陽自東窗斜照而入,照在那禦階之上冕旒低垂的少年帝王身上,金絲龍紋隱約生輝。
滿殿群臣,皆沉默不語,神色凝重。
那一番番考問,已將眾人心頭最不願直麵的真相擊出裂痕;而“空談不治國,詩賦不能救民”之言,更如千鈞重錘,將千年慣製猛然撼動。
此刻,空氣仿佛凝滯,群臣不敢輕言,不忍直視。許久,許居正終於再度緩步出列。
他沉聲開口,聲音雖低,卻穩若磐石。
“陛下之言……誠然有理。”
一句話,引得不少人輕輕吸氣,紛紛轉眸。
“臣輩多在朝堂行走,亦非不知地方之艱、施政之難。”
許居正徐徐而語,“若以往日所學之法問之於政務,確是常有無所措手之時。”
他頓了頓,望向禦階上的蕭寧,神情肅然。
“陛下所欲改之意,不在於革法之名,而在於補其不足、通其滯弊。”
“此誌非為矯情,實為政理。”
“臣……拜服。”
說罷,他身軀微躬,一揖到地。
霍綱也隨之出列,朗聲而言:“陛下所提,不在破製,而在正本。此等膽識,誠非常人所能,臣亦佩服。”
郭儀隨之而至,低聲言道:“舊題流弊,非一朝所積,陛下洞見根本,臣心有戚戚焉。”
殿中漸有響應。
一時之間,那些先前麵色凝重、滿腹質疑的官員,或徐徐點頭,或麵露動容,紛紛低聲相附。
但議論聲中,忽又有人輕歎一聲,道:
“可就算再讚同,陛下所言之法,終究也太難了……”
語聲不高,卻如沉石入水,激起波瀾。
許居正亦是眉頭微蹙,繼而再度直身而立,朝上奏言:
“陛下,臣雖佩服天子遠見,但此事——非朝夕之功。”
“自文宗以降,試題之定已成體係,出題、監考、評卷、閱文、謄錄、謄讀,皆有規矩、程序、專職之人。”
“今若改題,則各司官署皆需改製,法程需重定,士林亦需有緩衝時日。”
“此非朝議兩次可定,非一二月可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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