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回到家裡，還沒坐下來，尤氏便迎上前去，“叔父跟姑母是怎麼講的？這戚家可還行啊？”
“就不能待我喝口水嗎？”賈珍指指桌上的茶壺，“我怎麼覺得今年比去年更熱一些呢？那馬車裡麵跟四麵生了爐子一般，這要是距離再遠些，我非得烤成肉乾不可了。”
尤氏沒好氣的甩了他一眼，給他倒了盅茶。
瞧他喝的沒了從前的優雅，這還真是渴壞了呀。
賈珍放下茶盅，便將賈赦賈敏的意思告訴了她。
“那，咱們就等著林姑夫那邊的消息了？”
“嗯，以戚家的家風，那小子就算不如他那兩個兄長，應該也不會太差的。但是吧，咱還是得仔細的打聽清楚了的好，要是沒什麼大毛病，我尋思著，得讓他們倆見上一麵後再做決定，咱們得順著妹妹的心意來。對了，姑母最後還提醒我了，這事兒不能瞞著她，要不，你跟我一道說去？”
尤氏想了想，“我就不去了，雖說這兩年來，妹妹對咱們不那麼生分了，可也沒有多親近啊。你是她的親哥，有這層血緣在，對你我，還是會有所不同的，我呀，就不摻和了。話再說回頭了，你親自去說，方才顯得你為她的事是真的用心了呀。姑母說的在理，她對你，對這個家的依戀多一分，就會對柏兒鬆兒更在意一分的。我們還能活多久啊，就算長壽的不得了了，以你我的本事，又能給子孫們帶來什麼樣的助益？”
賈珍點點頭，“我也就是這麼想的，可總覺得是在算計，有點對不住她。”
“這世上的人，隻要活著，誰還沒個算計？甚至那死了的，但凡能有點價值，好像誰又放過了似的？隻要不傷了彼此之間的情份，無傷大雅，你快去吧，不然一會兒她又得忙著了。”
賈珍籲了口氣，他不得不承認尤氏說的有道理，他瞅著她，“那你對我有算計嗎？”
尤氏笑笑，“有啊。我爹過世後，尤家也沒個頂門立戶的人，有我在家中時，旁人還多少會忌憚些，我能嫁進寧國府，是我從不敢想的，即便我一早就預見了自己在府中的處境了，但卻毫無退路可言。原還想著，怎麼也能生個一兒半女的，好歹老來有靠，可偏偏我這肚子不爭氣。如今的日子啊，算是掉在蜜罐裡頭了。”
“這倒是大實話，不過，爺好像沒算計過你吧？”
他這意思，是說尤氏這個破落戶沒啥是他好惦記的。
尤氏聽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瞪著他，輕輕的拍了拍自己的臉，“難道，你不是瞧上我的美色了嗎？後來的那些年裡頭，你為了沒人阻你荒唐逍遙，你還算計的少了？”
“你，反了天了。”賈珍唬著臉，揚起了手。
“喲，珍大爺，想打媳婦呀？來來來，你朝這兒打，你今兒要不是不打，你就跟我姓尤。”尤氏又拍了拍自己的臉，眼神中再不見半分從前的忍耐退讓。
“懶得跟你瞎胡扯。”
不知為何，也不知從何時起，他變得對尤氏有些小心翼翼的了？剛才話趕話的這個情形，若擱在了從前，他那一巴掌必然會毫不猶豫的就甩下去了，可現在，他不敢了。
不是畏懼女人的惱怒，而是害怕失去，害怕變成了孤家寡人。
他走到園子裡，立於一棵石榴樹下，一陣風吹過，一朵石榴花的花尖被吹落了，他伸手接住了，溫情和肆意，他選擇了前者。
來到惜春的院子，正指揮著丫鬟婆子搬花木的侍畫見他來了，趕忙見禮，“老爺，您來了。”
“你家姑娘這會兒可忙？”
“正練字呢，前些日子表姑娘派人送來了一副字帖，說是什麼前朝女大家的，姑娘正著迷著呢。”
賈珍沒讓侍畫去通稟，而是徑直走去了此間的書房。
掀開簾子，屋裡泛著淡淡的檀香味，稀碎的陽光落在大大的書案上，惜書寫的很是認真。
賈珍輕手輕腳的走了過去，靜靜的看著，彆說，她現在的字還真有幾分風骨呢。
他雖是個大學渣，又是勳貴子弟，但他爹可是進士出身啊，是真真正正的憑著實力從科考中殺出來的，他年幼時，那些被逼著念書寫字的畫麵，到了如今這把歲數了，他都不敢輕易的去回想的，因為那種痛苦都烙印在了他的靈魂裡了。
所以，他是一個還算有些文化的老紈絝。
靜靜的等惜春練完了一頁，她擱下毛筆想端茶盅子，他忙端起來遞到了她的手上。
惜春沒想到他會來，還以為是身邊伺候的人呢。
“去廚房看看，今兒可做涼糕了？”
“妹妹餓了吧？侍畫，快派人去廚房，若沒有，讓他們趕緊做。”
賈珍沒有多想，純粹是關心的脫口而出，抖嚇的惜春一激靈，茶盅掉到了書案上，還未收起的紙張全被茶水濕透了，還好，沒碰到字帖上。
“你，你啥時候來的呀？”
小臉板著，這語氣已經有些不善了。
“剛到，見你專心致誌的，便沒打擾。啊呀，可是嚇到你了？都怪哥哥不好，要不，你打我一下解解氣吧？”賈珍伸出去一隻胳膊。
惜春撅著嘴推開了，起身讓丫鬟來收拾。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乾啥來了？”她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瞅著賈珍的眼神裡滿是審視。
都說偏見是人心裡無法逾越的一座大山，果然不假，無論這個兄長怎麼改變，在惜春的心裡，仍是抱著懷疑的態度的。
賈珍也坐了下來，侍畫親自奉上了茶水，便退守到了惜春的身後。
“咳。”他輕咳了一聲，“惜兒，轉眼，你也到了要說親的年紀了，你，你自己可有什麼想法啊？”
惜春皺了皺眉頭，不明白他突然這麼問，是想表達什麼。
“你，你這是嫌我賴在家裡吃閒飯了？”
賈珍的表情一滯，“胡說什麼呢？哥哥願意養你一輩子，我嫌棄我自己，也不會嫌棄你的。”
惜春抿抿唇，“那，是有人來說親了？”
賈珍的臉上，立馬多雲轉晴。
“妹妹可真聰明。不過，哥哥嫂嫂還沒應下，而是先去跟你赦叔姑母說了，確認了那家的家風還行，那個小子現在正在近衛營裡任職，我已經拜托姑父去打聽他的為人如何了。這會子過來，就是想來告訴你一聲，若是他人還不錯，你看，要不要跟他見上一麵？畢竟得過一輩子呢，總得你喜歡了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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