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事尹決明多少能猜到一些，若真那麼容易讓皇帝得逞，他這身傷才是白受了。
直到外間天色黑透，尹決明才隱隱覺得經脈上那寸寸碎裂的疼痛有所減緩。
他看到祁殤將那白瓷瓶再次貼在胸前的傷口處，另一隻手撥動了幾下胸口紮的銀針，很快那隻鑽進身體的小蟲子便從傷口內爬出來鑽回了瓷瓶內。
苗齊白這時也從一旁過來，將他身上那些銀針一根根拔下來泡在藥碗裡。
尹決明和夜銘這會兒沒有再說話，見身上針都被拔下來，他試著動了動身體。
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抬眼看向苗齊白，“我怎麼還是動不了？”
苗齊白轉身的動作一頓，垂眸看著他，臉上倒是沒再聚著之前的怒氣，但心情依舊不見好，冷著臉，聲音也冷，“怎麼，身上不痛了？”
當然痛，比之前痛得厲害多了，根本難以忽視，不過若能去見阿芷，這點痛他也是可以忍忍的。
但瞧著苗齊白那臉色，尹決明喉結滾動，倒底沒敢說出口，苗齊白罵人也忒難聽了，估計他若再說出一句“能忍”，隻怕是還得再挨一次罵。
於是他換了個問法，“我多久能動？”
“你想動？”苗齊白聽著就來氣，冷笑一聲，說，“你是不是感覺這次身體的疼痛與以前不一樣？這次疼痛更強烈，且明顯能感覺到經脈上的撕裂感？”
“你還記不記得我在鎮北王府時就跟你說過，讓你儘量不要再動用內力？”
感覺換了個問題依舊讓苗齊白心情很糟糕，尹決明心中訕訕，難得認慫沒有說話。
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時忍忍，免得被逮著罵實在丟人。
於是他老實巴交地閉著嘴沒接話。
苗齊白自然看出來他這是在裝老實，這人最會在白芷麵前裝乖，這會兒能在他麵前裝一回老實，還真是難為他了。
心中氣得磨牙，倒底也沒抓著這點不放，隻說道，“禁藥傷身損經脈，讓你不要動用內力，便是防止經脈加速受損。”
“可你倒好，偷偷摸摸不知用了多少次，這回更是用起來不管不顧，內力在經脈裡橫衝直撞，如今受禁藥影響，你這一身經脈都出現了破損情況，不僅經脈受損，連心脈也跟著出問題。”
說到這裡，苗齊白還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因為他記得尹決明當初為白芷傷心過度本就傷了心脈，如今這是傷上加傷，“若非我師兄手中有修複經脈的藥蠱，如今你已是一個癱瘓在床的廢人了。”
“剛剛那蠱蟲是為了修複你心脈的，今日你既然醒了，明日倒也不必再用，隻需喝藥慢慢調養，但心脈受損想要恢複如初是不可能的。”
“至於你為何身體還動不了，”苗齊白瞥了眼床上的人，說，“那隻修複經脈的藥蠱還在你體內，藥蠱會在你體內分泌出一種藥物讓你覺得無力，等藥蠱從你體內取出來就好了。”
“這幾日你先在床上躺著，施針通穴還需幾日，明日我和師兄會再過來。”
苗齊白說了這麼多，然而還是沒說到尹決明想聽的點上，見著苗齊白就要走，他有些急，“所以那東西要在我身體裡待多久？”
他多久才能動啊？
“大概還需六七日，”祁殤一手提著收拾好的藥箱，站在不遠處等著苗齊白過去，不想尹決明一直纏著苗齊白問話，麵具後的聲音帶著點點幸災樂禍的輕挑，“畢竟是經脈損傷，你若不想成個吃飯都得讓人喂的廢物，就安心躺著吧！”
說罷，也不管尹決明難以接受的神色，拉著苗齊白的手便往外走。
苗齊白走出兩步，又回頭對本就生無可戀的尹決明再度重擊。
“若非你逞能，白芷這個時候都該徹底解了心魔了，又何必還獨自在那小院孤零零的受苦？”
“走吧！”祁殤拉著苗齊白出去，他這小師弟還真是，沒看尹二都要難過死了嗎？怎麼還火上澆油？
出了門，祁殤帶著些無奈與縱容，在苗齊白耳邊低聲說道，“那小子心脈受損，你再刺激他，回頭又該吐血了。”
苗齊白輕哼，說，“總得讓他再長長記性，他這般不顧及身體，白芷回頭才是真傷心。”
走遠了，苗齊白怒氣緩和，卻又生出幾分憂愁，輕歎道，“他們兩人，都拿著自己的命在賭。”
“若他們隻是單純的為對方也就算了，可偏偏不是，”苗齊白想到白芷這一年來的經曆，麵容更是憂愁，“在白芷心裡，一個尹二就裝滿了，他是拚了命地在護著對方。”
“可尹二呢？他到底還是尹家的人，我信他將白芷看得比自己命重，可他同樣也將這天下，百姓看得比他命重要，他能為白芷豁出性命，也能為南楚百姓豁出性命。”
“我真怕有一天他會麵臨選擇天下百姓還是選擇白芷的抉擇。”
“我怕他會為了尹家世代對南楚的忠心大義而負了白芷。”
“白芷不會讓尹二做這種選擇的。”祁殤握緊苗齊白的手，輕聲說道，“他如今堅持要做的，就是在為尹二規避這個選擇。”
“我這個傻弟弟，他從小就是那樣，執著，能忍，又不顧一切。”
他愛尹二愛得太深，他那般聰慧，又怎會不知在尹二心裡，他與南楚百姓在尹二心中各占一方？
他們尹家的男人，自古便都是戰死沙場，不負南楚百姓，卻唯獨負了妻兒。
尹決明是尹家的男人，他與他尹家的祖先長輩們不會有太大區彆。
“若真有那一天，真到了那個時候，他為了天下拋棄了白芷，我們便帶著白芷找一處無人之地隱居，封了他的記憶，隻要不讓他二人見麵，他就不會記起，也不會為尹二再傷心難過。”
還在屋中傷神的尹決明不知道，苗齊白與祁殤在外麵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若他膽敢辜負白芷半分，他們便讓尹決明這輩子也見不到白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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